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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郎一輩子都會背負著這兩條人命,也許對旁人而言,死兩個人,根本不算什么,但陸致是她看著長大的,她知道,他承受不起這些。
他是個仁厚到幾乎軟弱的人,明思堂的丫鬟犯了事,他都不忍責罵一句,更遑論有人因他而死。
與其讓他記著這事一輩子,愧疚一輩子,倒不如遂了他的愿,納了林若柳。
陸老夫人嘆了口氣,終是點了頭,“你納吧,祖母應了。只是,事已至此,你與阿芙的婚事,也只能作罷了。”
陸致聽到這句“作罷”,也還算平靜,他心里清楚,出了這樣的事,江表妹不恨他就好了,如何還能毫無芥蒂嫁給他,這樣的美夢,他不敢做。他只垂下眼,掩住眸中的痛苦,低聲道,“孫兒知道。”
陸老夫人無力擺擺手,道,“回去吧。”
陸致跪下,給祖母磕了個頭,道了句,“孫兒讓祖母憂心了”,才遲緩起身,轉身要出去。
即將要踏出去的那一剎那,身后傳來老夫人一聲嘆息,還有一句。
“大郎,開弓沒有回頭箭,世上也沒有后悔藥。你記住,你今日踏出去,就再無回頭的機會了。”
陸致停了片刻,閉了閉眼,眼前仿佛還是那片刺目的血色,片刻后,他一步踏了出去。
入目是一片暗沉沉的夜色,有雨的晚上,是沒有星月的。
陸致忽的想到那日在江邊,他初見江表妹的時候,小娘子眸中帶笑,朝他福身,微微仰著臉,喚他第一句,“大表哥”。
帶著點吳儂嬌語的調子,輕清柔美的聲音,猶如一汪澄澈的春水,就那么緩緩流進了他的心里。
他們原本可以是很恩愛的一對,是他自己把人弄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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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錦堂里,江晚芙回來時,雖已經很遲了,惠娘幾個卻沒睡下,圍坐在外室,一邊卷著繡線,一邊等人。
大約是聽到動靜了,惠娘幾個都起身來迎人,一見纖云那雙紅通通的眼睛,惠娘心里一顫。
不等她問,江晚芙先開了口,“進屋再說。”
進了屋子,身上總算是暖和了,江晚芙接過惠娘遞過來的熱茶,捧在手里,輕輕喝了一口,才抬起眼,輕聲道,“惠娘,過些日子,我們回蘇州去。”
惠娘一聽這話,人都傻了,忙問,“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江晚芙倒沒打算瞞著自己身邊的人,三言兩語把今夜的事情說了,她的語氣很平靜,一路走回來,再多的情緒,也都平復下來。待說完了,她才說了自己的打算,道,“我想,等林表姐進了門,我們就回蘇州去,應該不會太久的。”
說著,她抿唇輕輕笑了笑,道,“說不定等回去了,還能趕上阿弟參加府試。”
惠娘聽罷,原本氣得渾身發抖,險些破口大罵,可看著自家娘子這面上淡淡的笑,卻驀地涌出了眼淚,抬手去碰她的面頰,小心翼翼道,“娘子,您受委屈了。”
江晚芙搖搖頭,說實話,折騰了這么一晚上,她累得厲害了,只想好好睡一覺,但看著惠娘幾個哭個不停,也只得強撐著安慰她們。
好不容易勸得幾人不哭了,被吵醒的黑團子倒是邁著步子過來了,也不怕生,一下子爬上了江晚芙的膝蓋,拿腦袋頂她的手,咪嗚咪嗚了幾聲。
江晚芙順手揉揉貓腦袋,失笑道,“元寶餓了呀?”說著,看向惠娘,道,“惠娘,給元寶弄些吃的吧。”
惠娘是又氣又急又心疼,氣的是國公府竟這樣待自家娘子,急得是都到了這個時候,自家娘子還惦記著一只貓,但比起氣和急,她更心疼自家娘子。原以為陸大郎是個良人,如今看來,也不過是個是非不分的爛好人!
娘子不嫁他也好,還沒進門,就鬧出這樣的事,真要嫁過去了,日后還能有安生日子過?
“都這個時候了,您還惦記著貓?!”惠娘沒忍住,急得脫口而出。
江晚芙卻收起了笑,朝幾人正色道,“那急有什么用?哭有什么用?難道我裝作什么都不知道,繼續嫁進國公府么?”
惠娘一怔,趕忙搖頭,“奴婢不是這個意思。”
江晚芙點頭,“我知道,我知道你替我委屈。但惠娘,你聽我說,我不委屈。從祖母去世,接到陸老夫人的那封信時,我就做好了被退婚的打算。現在的結果,至少比我設想的好,對不對?雖然退婚了,但理虧的是國公府。直白些說,國公府欠了我這樣大的人情,我哪怕提些過分的要求,他們都會點頭答應。”
惠娘張了張口,半晌才吐出一句,“可這樣,您……您太委屈了。憑什么還要給他們留顏面?”
江晚芙抿唇,微微搖頭,“就憑國公府,連父親都得罪不起。”
一句話,明明白白把其中的利害關系講明,氣急的惠娘都一下子啞口無言。
事情到這個地步,也沒有別的選擇。
要么硬著頭皮、忍著惡心繼續嫁,要么就輕描淡寫把這事蓋過去,反正連定親禮都沒行,不過是兩家長輩口頭一說,況且,知道的人也不多。
真鬧起來,對誰都不好。
江晚芙見幾人都不作聲了,微微松了口氣,她就怕幾人鬧起來,非要討個什么公道。她也緩了語氣,面色柔和下來,低聲道,“別哭,也別鬧,我們怎么來的,就怎么走,別落人口舌。今晚在我這里,你們哭也好,委屈也好,生氣也好,都行。出了這個門,便不許露出分毫。”
說罷,她看向惠娘,柔聲道,“惠娘,你替我看著,好不好?”
惠娘何嘗不知道這個道理,她方才只是生氣過了頭,如今冷靜下來,自然明白,自家娘子的做法,才是最妥當的。她一把擦了淚,跪了下來,道,“是,奴婢領命。”
江晚芙這時候才是真正松了口氣,身子一下子乏了下來,看菱枝抱著元寶出去喂食了,便洗漱了一番,躺上了榻,閉上眼。
她累得厲害,幾乎是一合眼,就沉沉睡了過去。
隔日起來,惠娘幾個果然恢復了平日的做派,丁點兒都看不出昨晚發生了什么。
江晚芙這才徹底安了心,原本還琢磨著要不要去福安堂請安,結果陸老夫人大抵是怕她難做,第二日就稱病了,發了話,不許眾人去請安。
江晚芙索性窩在福安堂里,揣著她那只被取名“元寶”的黑團子,成日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一心逗貓,外頭傳什么,都入不了她的耳朵。
就這樣過了小半個月,天也漸漸冷下來了,江晚芙正在屋里剝烤板栗吃,惠娘坐著陪她,便說起了林若柳。
林若柳昨日進門了,很簡陋,連酒都沒擺一桌,只一頂轎子就抬進了明思堂。不過,一個姨娘,倒也談不上什么排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