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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是陸書瑜生辰,以江晚芙一貫的妥帖性子,自不會搶她風頭,淡粉的圓領寬袖,云白的羅裙,裙擺繡的是連理枝和茱萸枝,通身靈韻,斯文秀氣,端坐在那里,抿唇輕輕笑著,眸色清潤明亮,不扎眼,卻叫人望過去,不由得眼前一亮。
這看起來,哪里像是個蘇州小官之女。
眾人這探究的神色,江晚芙自然感覺得到,但她最近多少習慣了這樣的目光,便也沉穩(wěn)坐著,面色如常。
倒是陸老夫人,朝莊氏看了一眼,莊氏含笑開口,道,“瞧我這記性,倒是給忘了。今日咱們都是作陪,小娘子們才是主客,叫她們在這陪著,倒是要悶壞了。今日難得天氣好,倒是適合賞園子。”
眾人自然道好,陸書瑜起身,朝長輩們福身,邀諸位小娘子出了正廳。
莊氏嘴上說賞園子,自然不會這么怠慢客人,花廳處,除了罕見的早梅等奇花異草,更是請了時下京中最流行的皮影戲班子,幾處還擺了對弈、雙陸、投壺等游戲的器具,旁邊有眉眼機靈的丫鬟候著。
若貴女羞于自己動手,便也可叫丫鬟們動手,她們下注,輸贏自負。
江晚芙在蘇州時,也參加過幾回這類宴會,也是耳熟能詳,站在一側,隨大流下了一注,倒是手氣好,竟還贏了。
可接下來,她的手氣急轉直下,差得簡直有些離譜,接連幾注,她選的都排在最末,按照規(guī)則,自是要罰的。
說是罰,其實也不痛不癢,也都是文雅的懲罰,旁邊擺了個匣子,從中抽一帛絹,按著上頭的做就行了。一般也是什么賦詩一首、古琴一曲什么的,最過分的,也不過是果酒一盞,還是淺淺一個底的那種。
但江晚芙似乎今日不受老天爺待見,每每抽出帛絹,都是果酒一盞。幾盞酒下肚,又是混雜糅合各種酒,很快酒色便上了臉,白皙面頰泛著酡紅,身子也軟了。
江晚芙一貫有自知之明,酒一上頭,便曉得不對了,趕忙叫纖云去和陸書瑜說一聲,便打算提前回綠錦堂。
走到一半,還沒到綠錦堂,江晚芙先醉了,四肢軟得厲害,神智倒勉強有一絲清醒,輕輕朝纖云道,“扶我坐一坐,等我緩一緩,咱們再繼續(xù)走。”
纖云自然道好,扶她在曲廊的長凳上坐下。
主仆倆坐于無人的曲廊上,靜悄悄的,只聽得到湖面魚兒躍起落下的聲響。
江晚芙緩了緩,覺得好像恢復了些,面上的酡紅也下去了些,唯有一雙盈盈水眸,依稀可見酒醉痕跡,主仆倆便又繼續(xù)朝綠錦堂的方向走。
走到曲廊盡頭,卻恰好與迎面走來的郎君們碰上。
纖云不認得旁邊的青衣郎君,卻是認得陸則的,趕忙屈膝,“見過世子。”
江晚芙比平日反應遲鈍了些,愣了愣,才福了福身,見了禮。
謝回倒不是第一回見江晚芙,只是上回見,她還不過是借住國公府的表小姐,阿瑜似乎很喜歡她,如今卻是成了好友的未婚妻了。他正要含笑回話,卻見一旁的陸則,忽的上前一步,攔住了他的視線。
謝回一怔,眸中劃過一絲了然,面上露出點無奈,主動開口,“既明,我先過去。”
陸則淡淡應了他一聲,沒回頭,目光依然落在,離他只有一步之遙的小娘子身上。旁人大約看不出,但他只消一眼,便一清二楚。
江晚芙醉了,且醉得不輕。
在他的那些夢里,江晚芙很少飲酒,唯有一回,他那日不知為何,格外高興,哄她喝了一盞,就一盞,因為酒烈,他還沒敢倒?jié)M,結果人就醉了。也是今日這幅模樣,一雙眸子含了春水似的,比平日里遲鈍些,說話也慢聲細語的,他起初還以為她沒醉。
結果哄她上了床才曉得,哪里是沒醉,分明是醉糊涂了,可憐兮兮的,喊爹爹阿娘,喊祖母,傷心得跟走丟的小孩兒似的,他若不應她,她便安安靜靜掉淚,哭得他一顆心都軟了。
且小娘子哭歸哭,人卻極乖,叫她做什么,她都乖乖的,不樂意了,也不與你鬧,只用那一雙濕漉漉的眼睛望著你,望得你心軟才罷休。
憶及那些夢,陸則開口問一旁的纖云,“喝了多少?”
纖云被問得一驚,忙道,“回世子,只飲了四五盞。”
剛說完,卻見自家娘子腳下一個踉蹌,一副要向后仰去的樣子,嚇得趕忙伸手去接。
但陸則動作比她快多了,早已將人攬進懷里。
纖云嚇得不輕,要不是她平日足夠穩(wěn)重,就差跳起來了。
自家娘子雖與世子有婚約,可……可世子也不能這樣摟摟抱抱的。當然,她要是知道,陸則早把她家娘子渾身上下都欺負了個遍,怕是能當場嚇暈過去。
陸則自不在意一個小丫鬟說什么,全副心神都被懷中柔軟貼著他的身子攝住,從隨從手里接過披風,裹在小娘子身上,遮得嚴嚴實實的,只露出那張泛著桃紅的臉。
他叫了聲“常寧”。
守在一側不敢朝這邊看的常寧,便立即應下,前去探路,免得自家世子送江娘子回去,被什么不長眼的給瞧見了,四處編排。
纖云在一旁敢怒不敢言。
陸則原本打算打橫將人抱起,叫小娘子舒服些,結果剛一動,卻見懷里的江晚芙睜了眼,濕漉漉望著他,像是不認得他一樣。
陸則難得有這樣的耐心,也不催促,只等著她開口。
半晌,江晚芙仿佛終于認出他來了,仰臉望他,望著望著,忽地眨了眨眼睛,落了淚,哭得又認真又可憐。
陸則眉頭微蹙,剛想開口,卻見小娘子忽的小聲道,“是爹爹嗎?”
陸則一怔,驀地想起他查過小娘子的身世,年幼喪母,父親也不疼她,倒是對繼室所出的一雙龍鳳胎,很是寵愛,驀地心口一滯,下意識地嗯了一聲。
一句“嗯”,卻仿佛已經(jīng)足夠叫小娘子心滿意足了,她乖乖靠著他,蹭了蹭面上的淚,迷迷糊糊要睡的樣子,小聲嘟囔,“爹爹背阿芙……”
陸則垂下眸,低低應了一聲,“好。”
第36章
是夜,江晚芙迷迷糊糊醒來,覺得口干得厲害,便啞著嗓子小聲喊惠娘。
惠娘正在外間值夜,一聽見動靜,趕忙撩了簾子進來,聽自家娘子喊口干,將端著的燭臺朝一旁桌案上放,取了茶壺來,倒了一盞,遞給江晚芙。
江晚芙渴得厲害,捧著杯子喝得一干二凈,道,“惠娘,我還要。”
惠娘應了聲,又給她倒了半杯,抬手理了理江晚芙的鬢發(fā),哄孩子似的道,“娘子再喝半杯就不喝了,免得晚上起夜凍著了。”
江晚芙不似先前那樣渴了,慢吞吞捧在手里喝,頭疼得厲害,腦子里跟填滿了漿糊似的,困乏地道,“惠娘,我餓,有吃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