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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鬟不敢攔,這院里誰不怵世子呢?還是她鼓起勇氣勸了句,道,“您要不先去換身干衣?免得著涼。且您這般濕漉漉的進屋,怕是要帶了寒氣進去的,夫人現下是雙身子,也受不得寒的……”
世子聽了這話,沉沉地看了她一眼,面上的表情看不出是什么意思,卻是抬步去了次間。
“夫君回來了?”
江晚芙不由得有些驚訝,抬眼看了眼窗外,如墨夜色下,秋雨還在下,這個時辰,陸則怎么突然回來了?他不是說今晚宿在刑部么?但既然都回來了,她便也不去琢磨了,只打起精神吩咐道,“惠娘,你去趟膳房,叫他們做些宵食過來,揀快的做,最好是熱乎的,還有驅寒的姜湯。記得給些賞錢,大晚上的,也難為他們忙活了。還有侍衛那里,也叫人送些去。”
惠娘一概應下。轉身要出去,想起剛才的情形,還是放心不下,遲疑了一下,轉過身委婉開口,“娘子,奴婢瞧著,世子爺剛才仿佛不大高興的樣子。您現下是雙身子的人,多有不便,奴婢在門口守著,有什么事,您就吩咐一聲。”
江晚芙看惠娘一臉擔憂望著她的神色,有點哭笑不得,陸則就是不高興,難道會朝她撒氣麼?但還是無奈點頭應了,“我知道。”
主仆倆幾句話說完,陸則便過來了。丫鬟匆匆進屋點了燭臺,江晚芙也沒在意丫鬟忙什么,想下榻穿鞋,腳還沒落地,便被陸則打橫抱起,塞回了溫暖的被褥里。丫鬟聽見這邊的動靜,頭都不敢抬,匆匆忙忙點了蠟燭就出去了。
沒了下人,江晚芙倒也沒那樣害羞得厲害了,安安靜靜讓陸則抱著,下巴乖乖搭在他的肩上,小聲地問,“不是說宿在刑部了嗎?還下著雨呢,家里也沒什么事,你不用趕回來的。”
正說著,忽然覺得脖頸處有些涼涼的,下意識抬手,摸到了一縷濕漉漉的發,愣了愣,才反應過來,是陸則的頭發。內室本來就布置得不亮堂,剛剛陸則進來的時候,也就她床頭擺了個燭臺,屋里昏暗得厲害,她便也沒看得那么清楚。如今上手一摸,才發現他的發都濕透了,發尾還在不停往下滴水,活像整個人剛從水里撈出來似的。
江晚芙心里一急,立馬要從男人懷中掙脫,想去尋帕子給他擦頭發,才剛一動,便被抱得更緊了,她想開口,卻忽然感覺到,男人似乎在戰栗。她還從沒見過陸則這樣失態的模樣。
江晚芙不再掙扎,順從地任由陸則抱著,伸手環住他的腰身,過了會兒,才問,“夫君,發生什么事了嗎?”
陸則閉著眼,沒有開口,他唯有這樣實實在在抱著她的時候,才能真切地感覺到,她還好好的,好好的在立雪堂,在衛國公府,而不是在那個不知道叫什么地方的冷宮,凄慘地生下他們的孩子,在冷風冷雨里,裹著一床爛掉的毯子,漸漸沒了氣息。
見陸則不答話,江晚芙也不急著問,她很體貼地給了他很長的時間恢復冷靜,乖乖靠在他懷里,伸手擁著他的腰身,好似用自己的行動說。沒事的,我在呢,發生什么事情,我都在。
大抵夫妻便是如此吧,彼此陪伴,做能給予對方溫暖和安心的人。
良久,屋外傳來惠娘敲門的聲音,低聲道,“世子,夫人,宵食和姜湯送來了。”
江晚芙此時小心翼翼拍了拍陸則的后背,軟聲喊了他一句,“夫君”。
陸則終于給了回應,他仍舊抱著她,“嗯。”
江晚芙便試著微微松開了些,見陸則沒有像之前那樣激烈的反應,才繼續自己的動作,她后退了些,終于能看清陸則的臉了,他面上沒有什么神情,眸色卻濃重,像是藏了許多心事,床頭燭臺的光照在他的眉眼,柔和了他的棱角和強勢,竟叫人生出一種脆弱感。
江晚芙心變得很軟,平日里多是陸則哄孩子似的待她,他比她年長,素日做事也沉穩許多,哪怕是現在,她偶爾也還會喚他一句二表哥,因此也是他照顧她更多些。
鮮少有這樣的時候,她來照顧他的情緒。
江晚芙溫柔注視著陸則,聲音也很柔軟,“夫君,讓惠娘送些吃的進來,然后我給你擦頭發,好不好?”
小娘子的眼神溫柔似水,聲音甜軟得似恰到好處的桃肉,屋里很溫暖,仿佛其余一切,都被隔絕在外了。陸則漸漸冷靜了下來,他點了點頭,“好。”
他松開手,江晚芙本來要下榻,卻被陸則攔住了,“別下來了,我去。”
說罷,他去了外室。江晚芙本以為他是要讓惠娘進來,哪曉得,過了片刻,他便獨自一人進來了,手里拎了個食盒。
陸則不許她下榻,好在床邊還有個小案幾,平日是擺她看過的雜書和燭臺的,挪過來,倒也能用一用。宵食很簡單,只是一碗面,另有幾樣小菜還有甜口的糕點。陸則坐在床邊吃,江晚芙便抽了條巾子來,給他擦頭發,嫌擦起來干得慢,又讓陸則把她白日里出去時用著暖手的小爐子拿來,從暖爐里弄了些炭,慢慢地烘烤他的濕發。
這下便快了許多了。等陸則吃好,頭發便也干得差不多了,摸上去只還有些許的潮氣。
這一番折騰,已經不知是什么時辰了。江晚芙朝里面挪了挪,叫陸則上來,用被褥將他和自己一起抱住,兩個人幾乎是貼在一起的,呼吸、心跳、體溫,似乎都交纏在一起,分不清楚彼此。
帳子里昏暗,聽得到外面的雨聲,似乎是沒剛才那么大了,不過本來秋雨也是綿綿細雨。江晚芙本來想問,但怕陸則不愿意說,便又沒有開口,陸則今夜的情緒實在太不對勁了。
惠娘不了解陸則,所以誤以為他是生氣,還怕他遷怒于她,但他們夫妻這么久,對彼此即便不是了若指掌,也能猜出七八分的。
她隱約覺得,陸則是后怕、恐懼,但有什么東西,能讓陸則害怕呢?她實在是想不出。朝堂上的事?還是什么別的?
江晚芙正在心中思索,卻感覺手被握住了,她回過神,也微微用力,回應陸則,輕聲道,“夫君,你今晚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能和我說說嗎?也許我幫不上什么忙,但我陪著你,我們一起,總會好一點的,對不對?”
陸則垂下眼,看著懷里小娘子仰著臉看著他,眼神里充滿了關切和愛,她柔和順從地望著自己,但他的眼前,卻驀地劃過另一幕。還是這雙眼睛,一樣的明潤澄澈,里面有痛苦、有決絕、有淚、有結束一切的釋然,卻唯獨沒有愛。
陸則感覺自己仿佛被割裂成兩個人,一半被懷中的小娘子溫香暖玉地安撫著,如在仙境,另一半則還停留在夢里,一遍遍重溫著小娘子在冷宮分娩、死去,他抱著她,感覺她身上的溫度一點點流失,從溫熱柔軟到冰冷僵硬,如墜深淵,哪怕十八層地獄,也不過如此罷了。
“我做了個夢……”陸則開口,他說得很慢,一詞一句都很艱難,“我夢見,你……你過得很不好,我沒有保護你,你最需要我的時候,我不在,我不知道我在哪兒,但那個時候,我就是不在。我沒有在你身邊。你大概是生我的氣了,說下輩子再也不要遇見我了。你受了很大很大的委屈,我怎么叫你,你都不肯理我了……”
一番話,說得有些顛來倒去,江晚芙也半聽半猜,才明白。大概意思就是,陸則做了個夢,夢見他對她不好,她便生他的氣了,賭氣說下輩子不要再遇見他,還和他冷戰,不理他了。
等明白過來,江晚芙又覺得好笑,又止不住的心軟,陸則一貫沉穩,做什么都那樣厲害,竟也有這樣孩子氣的時候,居然把一個夢當真,還為了個夢,就從刑部跑回來,要是說出去,誰會信啊?
堂堂刑部尚書,衛國公府的世子,戰場上、朝堂上都讓人家退避三舍的存在,居然被一個噩夢嚇到了。
江晚芙感覺自己一顆心,快化成水了,軟得不行,她主動湊上去,親了親男人的下巴,仰著臉看陸則,輕聲道,“夫君,你夢的不對。你不在,肯定是有別的更重要的事,或許我可能會生你的氣,但絕不會說,下輩子,我一定不要遇見你了。”
陸則一怔。
江晚芙見他懵著,湊上去親親他的唇,笑瞇瞇地道,“下輩子,我也還要遇見你。不過你不能太欺負人,喜歡我,就上門來我家求親,不能設計騙我嚇唬我。這輩子也很好,下輩子再好一點點就可以了。不管你是誰,我都嫁你。真的……”
江晚芙話說完,就被陸則緊緊抱住了,他抱她抱得那樣緊,像是抱著什么失而復得的珍寶,又像是踽踽獨行了許多年的旅人,尋到了自己的歸宿。
第149章 甚至,他不愿多看那孩……
次日,陸則便病了。
他是極少生病的人,自小習武,身強體壯,不像江晚芙,一入秋便要著涼幾回,惹得惠娘每每入秋就要給她進補。但越是平時不生病的人,一生起病來,就越是厲害。
昨晚折騰得晚了,江晚芙便也比往日醒得遲了些,惠娘見陸則未像以往那般早起,也只當他是昨夜睡遲了,沒進來喊他們。等江晚芙迷迷糊糊醒來,察覺到抱著她的手臂滾燙,才發覺陸則燒得厲害。
哪里是睡著,分明是燒糊涂了。
請了吳別山來府里看診,開了藥,又喂不下去,江晚芙便耐著性子,一點點喂下去,幾乎是半哄著的。等藥碗空了的時候,她后背都出了一層薄汗了。她把碗給纖云,道,“端下去吧,對了,你去趟福安堂,替我跟祖母告個罪,我今日便不過去給她老人家請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