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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晚芙此時才知道,這男子是個大夫,石大夫倒忙起身,“見過世子夫人。”
陸則轉過頭,垂目跟江晚芙低聲道,“石大夫是我從山西請來的名醫,他擅婦科,叫他給你看看。”
那石大夫也從醫箱中取出脈枕,擺在案上。江晚芙便也伸出手,任他給自己診脈,石大夫略摸了片刻,便收回了手,說的也是些好話,無非是吳別山給她請脈時說的那一套,也并沒有什么特別的。
不過陸則倒是看上去對這石大夫很推崇的樣子,等下人帶著石大夫出去后,他沉吟片刻就道,“我看吳別山因他女兒的事情,很是傷神。他太太也病倒了,只怕是顧不上府里。往后他來不了,就讓石大夫過來。”
江晚芙倒是覺得用吳別山用習慣了,沒必要再特意換一個。但陸則說得也有道理,人吳大夫失了愛女,家里夫人又病著,也確實精力不足。她便也沒什么意見地點了頭,“好。”
又是兩日,進了十一月,天是愈發地冷了。
但事倒是愈發地多了,擺在最前面的,便是平哥兒的滿月宴。現下國公府的中饋還是江晚芙管著,滿月宴自然還是她負責操持。她去了膳房一趟,過問了一遍今日的宴席,沒發現什么疏漏,才帶著惠娘回立雪堂,打算進屋換身見客的衣裳,再去明思堂。
裴氏也是剛出月子,平哥兒也堪堪滿月,滿月酒不比百日宴,前頭宮里又早夭了個公主,照陸老夫人的意思,就沒大辦了,只請了裴氏的娘家等一些親近的,宴也就近在明思堂里擺了。
她進了屋,卻發現陸則還沒出門,他今日穿著身藏青的襕衫,襯得面白如玉,格外地玉樹臨風,坐在書桌前,似有些走神,手指撥弄著翠綠的甘菊葉。
她走進去,叫了他一聲,“夫君?”
陸則才回過神,抬頭看她,手上的動作卻一頓,猛地掐斷了那甘菊葉,指尖嫩綠的汁液。江晚芙走過去,拿了帕子給他擦了指尖的汁液,才問,“你今天不去刑部嗎?”
陸則卻沒有回話,起身摟住她的腰,另只手輕輕托在她的下巴,她的臉被他捧著,他微微低頭,吻便落了下來。
他親得認真又鄭重,眸色深沉,仿佛壓抑著什么,動作卻又很溫柔。
等他松開她,江晚芙唇上的唇脂是半點都不剩了,她膚色白,臉一紅便很明顯。方才他親她的時候,她的手下意識捉著他的衣襟,現下一低頭,就看見那處皺皺巴巴的樣子,便紅著臉伸手撫平了,才道,“你快去吧,我也不能久留,還要去大嫂那里。”
陸則閉了閉目,睜眼看著她的臉,許久才低聲道,“好。”
送走陸則,江晚芙便有些趕不及了,匆匆換了身衣裳,就帶著惠娘朝明思堂去了。她到的時候,裴氏的母親裴夫人和她兩個嫂子已經到了,倒是很巧,裴氏兩個嫂嫂都姓袁,便以大小袁氏做了區分。
這種場合,永嘉公主自然是不來的。倒是陸老夫人和莊氏、趙氏幾個來了,親家見面,一番寒暄客套,才坐下繼續說話。
裴夫人是很端莊的長相,圓臉、高額,說話也是斯斯文文的,跟陸老夫人道,“……柔姐兒愚鈍,多虧老太太與公主不嫌棄,肯教導她,當她如女兒一般,我這當娘的,也實在是很感激您。”
陸老夫人和善笑著,道,“我雖沒生養女兒,卻也是有好幾個孫女的,知道養女兒的不易。既嫁到我家了,肯定是好生善待的,這嫁娶皆是緣,能做一家人,是難得的緣分。且您家女兒養得好,柔姐兒這孩子孝順溫婉,是挑不出半點毛病的。”
裴夫人聽了這話,自然是心里很舒服的。陸老夫人也沒久坐,略跟親家說了會兒話,就起身告辭了,給裴夫人和裴氏單獨說話的時間。江晚芙自然是跟著起身,大袁氏和小袁氏看過外甥,也跟著她出去賞園子。
人這么一走,就只剩下裴夫人和裴氏了。裴夫人仔細看了看女兒的臉色,見她氣色不錯,只是腰身還略顯臃腫,略松了口氣,“你月子倒是坐得不錯。剛剛那個,便是你那弟妹?洗三的時候,沒這樣仔細看,瞧上去倒是個和善的。模樣卻是真的生得好……”
裴夫人回想起那江晚芙走進來的模樣。穿一身藕荷色福云百吉紋對襟長衫,茶白襦裙,梳著墮馬髻,頭上戴著鑲寶石碧璽花簪,面上眼里都帶著討喜的笑容,膚色也是白皙瑩潤,懷著孕還這般好氣色的,委實是很少見的。
“江南多美人,你雁姨娘不就是那地兒出來的。也難怪世子家世也不顧,非要娶了……”裴夫人自然也知道當時是陛下賜婚,名義上是說江晚芙得了永嘉公主喜歡,但都過了這么久了,也從女兒口中得知了些這夫妻之間恩愛的事情,自然也明白過來了,哪里是永嘉公主喜歡,分明是衛世子自己相中了。
這落魄表小姐借住在府里,彼此眉來眼去相中了是很正常的事。不過一般也就討來做個妾,正妻倒是少見的。
“不過我看她那樣子,肚子里的倒像是個女兒……你大嫂懷姐兒的時候,就是這樣,臉色都比懷哥兒好些。”裴夫人自然向著自家女兒,雖不至于盼著江晚芙不好,但總歸還是有些私心。
裴氏看母親這么說,也只笑了笑,沒有說什么。
“對了……”裴夫人也沒繼續說這話題,關心起女兒跟女婿的事,壓低聲音問,“女婿跟你可還好?你懷著孩子的時候,就沒挑個丫鬟開臉,女婿可有什么不高興的?”
裴氏紅著臉搖頭,挽著母親的手,道,“沒有,夫君本來也不重女色……”
“我的傻女兒,男子哪有不重女色的?你可別糊涂了……”裴夫人搖搖頭,低聲教導起女兒來,“嘴上說是一回事,但心里又是另一回事了。你這門親事好就好在,沒有婆婆拘著,也虧得永嘉公主不管事,否則哪能容得你這樣做。你如今也出了月子了,可要好好籠著女婿。你肚子爭氣,第一胎便是個哥兒,只要把女婿的心給籠絡住了,便再沒什么要擔心的了。等過幾年,平哥兒立住了,你再看著選個丫鬟給開臉。你自己選個知根知底的規矩人,比女婿自己相中了好。”
裴氏有些不愿意聽這個,胡亂點點頭,叫嬤嬤抱了平哥兒出來,才攔住了母親繼續朝下說。
裴夫人好歹是過來人,浸淫后宅多年,哪里看不出女兒不愿意,她倒也沒繼續勸,年輕時候總是這樣的,還做著一生一世一雙人的夢,過些年便知道了。便是她自己,不也是這么過來的。
第155章 不要怕,我沒事…………
衛國公府的園子很大,布置得也很典雅,不是那種富貴堂皇的,而是頗具古風的擺設。以前江晚芙還經常跟陸書瑜約著來逛園子,不過現下陸書瑜的親事已經提上議程了,陸老夫人便不大放她來這種場合了。
大袁氏要比小袁氏善談些,也是她開口的時候多。不過江晚芙招待客人,肯定不會厚此薄彼得太明顯,雖和大袁氏聊著,卻也沒有忽視怠慢了小袁氏,時不時與她說上一兩句。
不過小袁氏明顯嘴拙些,像官夫人尋常聊的話題,不過花花草草、首飾茶糕,她皆不怎么說得上話,即便說上一兩句,大袁氏很快就把話接過去,說些高深難懂的,襯得小袁氏說得淺薄愚昧。
幾個回合下來,江晚芙自然也察覺到了,這妯娌倆顯然不合,在她跟前打擂臺呢。而且大袁氏的水平不止高了一點半點,把小袁氏壓得死死的。
“這是白雪塔吧?”小袁氏瞥見旁邊一盆開著雪白花的花株,十分稀奇地指著,朝江晚芙道,“這都入冬了,難得見開的這樣好的白雪塔。我從前做女兒時,倒是能偶爾得見幾回,來了京城后,卻是不大見了。比起那大紅大紫的,我倒是愛這清雅脫俗的。尤其是冬天,遠遠瞧著還以為是一簇雪呢……”說著,小袁氏起了興致,問,“不知道您府上是哪里買的,我也好去淘個一兩盆回去,屋里擺著也是賞心悅目得很……”
她話剛說完。還不等江晚芙開口,一旁的大袁氏卻是拿了帕子,捂唇一笑,慢聲道,“二弟妹真愛說些玩笑話。這花是白雪塔不錯,不過哪里是外頭買的,弟妹以為這是你娘家漳州府呢。京城天冷,秋冬還長,尋常花販哪個做得起這生意?可不連本都虧沒了?我要是沒猜錯,是您府上建了土窖,用火生暖,烘出來的吧?”
江晚芙輕輕點頭,大袁氏更是眉開眼笑地繼續道,“我也是讀段柯古的《酉陽雜俎》,看到過這法子。剛才見這府里有許多不時之花,才想起來的。看來您也是愛花之人……”
這下輪到小袁氏尷尬不已了。她本來便嘴拙,婆母裴夫人嫌她是福建漳州人,不像大袁氏生在京城,也對大袁氏更看重些。她處處被大嫂壓著,自然也是不服氣的,剛才那么說,也不過是想跟著衛世子夫人搭上關系,反倒因大袁氏一番話,出了糗,倒似她沒眼界,又不讀書似的。
小袁氏尷尬地說不出話來,低頭盯著那白雪塔牡丹,只覺得連身后丫鬟都在看自己笑話了。
大袁氏長袖善舞,最是喜歡搬弄是非,想也知道,等回了府,叫婆母知道了,肯定又要給她立規矩了。
小袁氏低著頭不作聲了,江晚芙卻主動跟她說起了話,大袁氏想踩小袁氏,是她們妯娌之間的事,輪不到她插手。但不插手是一回事,讓客人在府里丟了面子,招待不周,又是另一回事了。大袁氏想拉著她一起,冷落小袁氏,但她何必隨她的愿,她與小袁氏又沒有仇,何必無端端結個冤家起來。
江晚芙含笑開口,“剛才聽您說,您娘家在漳州府?說來倒是巧,我外祖便是在漳州的,我外高祖父還在漳州府任過同知,后來致仕了,就舉家搬去南靖縣了。我小時候還聽我母親說過南靖縣,不過那時太小,倒也忘了個七七八八了。”
小袁氏看有人給她臺階下,很是喜出望外,忙道,“南靖我也是去過的。我有一個舅舅,便在那里做瓷器生意。我小時候還跟著進去瓷窯看過。漳州比京城暖和得多,您日后要是有機會,不妨也過去探探親。”
江晚芙點頭應下。
她外祖家雖是在漳州南靖,但是外祖和外祖母皆早逝,她都沒見過二老,對漳州也只是幼時聽過幾句。不過她還隱約記得,小時候母親的陪嫁里,有個姓黃的媽媽,會說她聽不懂的漳州話,還會做漳繡,但后來卻是不知去哪了。可能是出府養老了,算算年紀,現下要是還活著,只怕都快有七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