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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替她報仇,她屬于他,這就夠了。
等孩子出生了,她的身子再好些,就帶她去宣府吧……把她關(guān)在這里,一輩子無名無分的做他的外室,說到底也只是一句氣話,陸則也恨自己對她狠不下心,她親口承認,她待他從始至終只有利用,未曾有半點真心,他還是狠不下心真的對她做什么。
陸則第一次覺得,自己還真是犯賤……
可話說出口,心里卻陡地輕松了,像是把什么壓在心上的東西放下了。然后,他感覺到她的額頭,慢慢地抵在了他的胸口,像是小貓兒似的,躲進主人的懷抱,他忍不住睜開眼,只看見她雪白的后頸和烏黑細軟的發(fā)。
她的聲音很小,可能是埋首于他胸口的緣故,聲音有點悶悶的,不過還是聽得清楚。
她說,“好,一筆勾銷?!?
一筆勾銷。
自那日明思堂里攤牌后,陸則就一直被各種情緒壓得喘不過去,他恨她的絕情,也恨她的算計,可又無法避免的憐惜她的遭遇。單純的恨她報復(fù)她,他做不到,可要輕輕松松的說原諒,卻也無論如何都開不了口。
直到今天,他才終于說服自己,只要她把孩子生下來,他就再也不計較。
陸則換了個姿勢,然懷里人睡得更舒服些,溫和地道,“睡吧?!?
瓦剌的使臣到了,果然如陸則和朝臣所猜測的,他們獅子大開口,幾乎是漫天要價的陣仗,內(nèi)閣、禮部、鴻臚寺與瓦剌使臣交涉,陸則答應(yīng)了宣帝,自然也沒法脫身,再加上還有刑部的事務(wù),每日忙于正事,早出晚歸,每日也只能盯著江晚芙喝藥。
忙了有一個多月,兩方的拉鋸終于接近尾聲,陸則難得白天去了趟葫蘆巷,就是這一次,他發(fā)了好大的脾氣,怒不可遏。
江晚芙身邊沒什么丫鬟,她嫁進衛(wèi)國公府時帶的丫鬟,似乎都被她嫁出去了,只留下個惠娘。其他下人都是常安安排的,他也沒有刻意過問過,伺候得不出錯便好了。
內(nèi)室的門半掩著,陸則正要推門,卻聽到了內(nèi)室傳出來的聲音。
“娘子要保重身子呢……娘子是雙身子了,要多吃些……最好是生個男孩兒,男孩兒傳宗接代,娘子總有個依靠……男子的寵,也就是那么一回事……”
陸則的手僵住了,他收回了手,沒有繼續(xù)推門的動作,退到了外間的門口。庭院中石榴花開得灼灼,顏色正好,陸則抬眼盯著那石榴花看,聽到身后傳來推門的動作,才緩緩地回過頭,神情陰冷。
那個在屋里說話的仆婦被嚇了一跳,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不是惠娘,也不是陸則認識的,大概是惠娘病了后,臨時提上來侍奉江晚芙的。只是個下人,卻敢同她說那些話,這是被他撞見了,他沒有撞見的時候呢?他們又是怎么羞辱她,怎么輕視她,怎么怠慢她的。
是他的錯。
他把宅子里所有的仆婦下人,全都換了。新?lián)Q來的,全都對江晚芙過去的身份,一無所知,畢恭畢敬地把她當(dāng)做夫人。
倒是江晚芙,過了幾日才后知后覺的發(fā)現(xiàn),反過來問他,“原來那些下人呢?”
陸則沒打算告訴她,只說,“派去其他地方了。新來的伺候得不好嗎?”
她似乎是很認真地想了想,才搖頭道,“也沒什么不好的。”
……
陸則最開始發(fā)現(xiàn)江晚芙的不對勁,是在一個夜里。
雨下得很大,他半夜無緣無故醒來,摸到身邊是空的,一下子就驚醒了,雷聲在天邊炸裂開,屋里悶熱得厲害,他一把拉開帳子,起身想去次間找人,卻瞥見窗戶邊一個人影。
江晚芙只穿一件單薄的里衣,站在半開著的窗戶邊,朝外伸手,似乎是在接屋檐落下的雨水。閃電雷聲一陣陣的,照得她的臉半明半暗,陸則看得心驚肉跳,快步走過去,一把把她抱到懷里,他有點氣急敗壞地問她,“站這里做什么?”
他把窗戶關(guān)上,帶她回床邊,這期間,江晚芙也一直沒有說話,直到他把帳子拉上,她才小聲地道,“下雨了?!?
陸則氣得發(fā)昏,臉色也難看得厲害,她卻仿佛知道他生氣似的,慢慢地握住他的手,像是討好他一樣,望著他,又說了一遍,“下雨了……”
陸則沒辦法,把帳子拉開,起身去開窗戶,回到床上,陪著看了一晚上的雨。
快天亮的時候,雨終于停了,江晚芙才肯睡了過去,她睡得很安靜,側(cè)著身子,一只手還下意識地放在小腹上,另一只手微微蜷縮在枕側(cè)。陸則看了會兒,又心軟了,懶得同她計較昨晚的事情,起身出了門。
回來后,飯桌上,他提起昨晚的事,她卻愣了會兒,表情一瞬間很奇怪,不等他仔細看,她便已經(jīng)點了頭,慢慢地答應(yīng)下來,“嗯,不會了。”
第二次是白天。
那日他休沐,和謝回約好見面,起得沒有往常早,他起來的時候,江晚芙也起身了,他去次間換衣裳,就聽見外邊傳來一陣打碎什么東西的響聲,還有惠娘和丫鬟驚慌失措的聲音。
他心里一緊,顧不得穿外袍,疾步進了內(nèi)室,就看見梳妝臺的鏡子被什么東西砸碎了,一盒胭脂翻在地上,紅色的膏泥弄得地上一片狼藉,江晚芙站在那里,神情茫然,像是犯了什么錯一樣。
陸則走過去,拉她的手,江晚芙卻像是嚇到了一樣,有些一驚一乍的,看了他一眼。陸則沒有說話,把她拉到自己身邊,叫下人進來收拾殘局。
“換個新的過來?!标憚t吩咐下人。
他轉(zhuǎn)頭看身側(cè)的江晚芙,這個月份已經(jīng)顯懷了,但她還是瘦,怎么補都不長肉,下巴甚至比他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還要尖。她似乎是嚇到了,可能懷孕的婦人很容易受驚,手上冰涼,被他握著的指尖也輕輕發(fā)顫,整個人脆弱得給人一種她即將要碎掉的錯覺。
陸則第一次覺得自己口拙,除了別怕,也說不出別的安慰,只叫人立刻把內(nèi)室恢復(fù)成原來的模樣,又派人去推了謝回的約。
他整日都留在了宅子里,江晚芙卻怏怏的,昏昏沉沉的睡了一整日,
陸則在床邊坐著,摸了摸她的側(cè)臉,怎么這么容易嚇到?
第三次是幾天后。
他踏進院門,一群仆婦丫鬟,都圍在榆樹下,神情緊張。陸則抬頭,只聽到腦子里嗡地一聲,臉一下子白了。
高大的榆樹上,郁郁蔥蔥的碧綠枝葉中,江晚芙坐在其中一根不粗不細的樹干上,雙腿垂落下來,輕輕的晃著,青白的裙,也輕輕隨風(fēng)搖曳著。
那么高的樹,一屋子的丫鬟仆婦,怎么會讓江晚芙爬上去的,她還懷著身孕,要是跌下來……陸則不敢繼續(xù)想下去,他冷聲叫人搬了梯子來,一把推開常安攔上來的手,撩起袍角,爬了上去,他離她很近了,聽到她口里哼著歌,調(diào)子婉轉(zhuǎn)柔和,吳儂軟語。陽光穿過茂密的樹葉,落在她的臉上。
陸則小心翼翼把手伸過去,他不敢貿(mào)然拉她,怕嚇到她,“阿芙,我們下去,好不好?”
江晚芙聽到他的聲音,朝他看了過來,微微歪著腦袋,面上表情有點不符合她年歲的天真,陸則又叫了她一聲,“阿芙……”
她像是認出他一樣,緩緩地眨了眨眼睛,慢慢地彎了眉眼,她把手遞給他,陸則一把就握住了,絲毫不敢松開,他抱住了她,她的腦袋靠在他的肩上,忽地小聲地道,“爹爹,你怎么這么晚才回來?”
陸則一僵,他沒有說話,抱住她,一躍而下,穩(wěn)穩(wěn)落地,便朝常安冷聲道,“把吳別山帶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