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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亦桑安靜地坐在對面,厚重的窗簾隔絕了一切聲音,常鴻飛的聲音一落,房間瞬間寂靜無聲,這讓她有種陷入夢中的不真實感。
她雙手老老實實地放在膝上,突然說了句不相關的回答:“其實這個工作并不是我想要的——”
說到這里,她笑了一下,然后抬頭看常鴻飛:“這點我從剛入職、簽合同的時候就跟你提過?!?
常鴻飛點頭,他還記得去年陶亦桑剛來的時候,也是八月份里極平常的一天,初出校園的小姑娘,盡管臉上努力鎮定,眼里的神色卻泄露出她此刻內心的緊張,那時候的陶亦桑,說是初生牛犢不怕虎也不為過,因為對未來毫無準備,反而有種破罐子破摔的勇敢。
他記得自己當時問她心儀的職業是什么。
陶亦桑垂著眼睛沒立刻回答。
于是他換了個說法,問她:“你覺得做編導怎么樣?”
這次陶亦桑沉默得更久,無人看見的桌下,她雙手垂在膝上,十指交握,關節因為過于用于,幾乎要刺破那層薄薄的皮膚。
她糾結良久,最終還是誠實答道:“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做什么,也不知道編導要干嘛,但我愿意學習?!?
作為面試者,她這個并不合格的答案,不知為何居然打動了常鴻飛,兩天后,她收到了offer。
時隔一年,常鴻飛看著這位既熟悉又陌生的小姑娘,靜靜等她接下來的話,心情一時復雜。
“現在,我可能依然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但我知道——”陶亦桑頓了頓,像是積攢了片刻的勇氣,抬頭直視著這位亦師亦友的人,眼神變得堅定,“我想要的不是現在這種。”
幾分鐘后,陶亦桑推開厚重的玻璃門,門外,趙悅婷靜靜站在不遠處,見她出來,兩人對視幾秒,趙悅婷提了提手里的包,神色如常,一如過去的叁百多天:“走吧?回宿舍?”
陶亦桑點頭嗯了一聲,拿上自己的包,和趙悅婷一前一后,出了公司。
一路沉默。
等出了園區,陶亦桑突然說道:“常鴻飛同意了。”
趙悅婷步伐微頓,隨后語氣輕松地說道:“嗯”,然后又補充道,“我就說他肯定會同意?!?
“悅婷,”陶亦桑突然叫她的名字,等趙悅婷回頭看自己,她才語氣鄭重地說道,“先不要跟江儼說?!?
趙悅婷目露驚訝,下意識想問為什么,話到嘴邊卻又收回,最終點點頭,說好。
日子照舊,每天24小時,每小時60分鐘,每分鐘60秒地往前走。
大家像往常一樣,每天打打鬧鬧,閑了就一起出去約飯,人越多越好,這樣平攤到每個人身上的錢就越少;偶爾感覺腰酸背痛了,才想起來反思,然后亡羊補牢地去運動,打羽毛球,或者滑冰。
當然最開心的時候還是老板請客聚餐,可以吃吃喝喝,絲毫不關心賬單。
一個月后,陶亦桑正式離職。
離職第二天,她訂了回老家的機票,離開了這座她生活了整整一年的城市。
上海有常住人口有兩千五百萬,在這兩千多萬人里,滿打滿算,也就只有十幾個人會在乎她的離開。
而在這十幾個人里,會有一個人因她離開而難過嗎?
萬丈高空上,陶亦桑看著越來越小的城市,靠在窗戶上,閉上了雙眼。
耳機里,傳來Rachael
Yamagata沙啞的聲音,她像是一個被人傷了心的酒吧歌手,頭頂投下來搖搖晃晃的燈光,獨自一人坐在高腳椅上,右手指尖夾著一根快燃盡的煙,左手扶著麥克風架,跟著樂隊的節奏低低唱著:
“love hurts,love scars,love wounds and marks.”(愛讓人受傷,留下疤痕、傷口和印記)
這是和江儼在酒吧玩“真心話”時候,酒吧當時放的歌曲。
音樂有著穿越時空的魔力,陶亦桑覺得自己仿佛又回到那天晚上,昏暗的酒吧里,只有冷藍色的燈光從玻璃桌底部投射上來,將他們面容映得時明時暗。
她問他:“這段時間,你開心嗎?”
江儼似乎沒想到她會這么問,眼圈瞬間紅了,此時明明還是盛夏,他卻看起來格外脆弱,讓人忍不住想要給他一個擁抱。
沉默良久,他平復了下呼吸,毫不遲疑地看著陶亦桑,給了她一個肯定的回答:“開心?!?
他面容平靜,可聲線喑啞,像快要哭了一樣。
在他背后,酒吧里音樂依舊,有著迷人煙嗓的女歌手像是被人傷了心,和著緩慢的吉他低低地唱:“love is like a cloud,holds a lot of rain.”
許是耳機里的煙嗓太迷人,陶亦桑腦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現過于發生的一幕幕:
臨港煙花秀、迪士尼、觀海公園、香格里拉、獨克宗城……最終定格在那天早上,他們相擁著在天臺看日出。
陽光、晨風、寺廟、鐘聲……
不知為何,陶亦桑突然想到《小王子》里,狐貍說的一句話:“假如你馴養了我,我們就會彼此需要,我對你來說,就會是獨一無二的了?!?
這世界很大,城市很多,但本質上無非都是兩個地方,一個地方是家,另一個地方不是家。
可是此刻,她覺得自己即使余生會一直漂泊,但上海這個城市于她,也會是獨一無二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