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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照渡睜開眼睛,突然一陣頭暈目眩襲來,滿天閃爍從瓦片破碎處漏出,旋轉而下,看得他忍不住再度閉眼。
五感逐漸回歸,他看見巨大的佛像在燭光昏黃中慈悲低眉,左手結與愿印,順應眾生的祈求。
他曾無數次跪在這尊佛像前打瞌睡。
想起失去意識前最后一個動作,沉照渡急忙收緊五指,卻抓了個空。
“沉霓!”
他不顧眩暈猛地起身,眼前再次天旋地轉,他緊閉雙眼胡亂瞎摸,剛抬臂就被一雙柔軟溫暖的手攏盛住。
“我在這里。”沉霓將他的手掌按在自己臉頰上,“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
適應過那陣難受的眩暈,沉照渡睜開眼睛,沉霓穿著僧袍蹲在他面前,背著燭光的她身上縈繞著一圈淡淡的剔透的光,恍惚間回到了十年前他們初見的那個夜晚。
沉霓見他呆呆地看著自己,湊上去親了親他的嘴唇:“現在醒了嗎?”
如蜻蜓點水般的吻卻像是在他心湖里投入一塊巨石,震蕩的水花撲面而來,將他的眩暈凝滯沖刷一空。
他緊張地拉過沉霓的雙手看:“他們沒有為難你吧?”
“我能有什么事。”沉霓任他打量,等他親自確認無虞后才收回手彈他額頭,“倒是你,就不怕我給的是真毒藥?”
這一下彈得極其用力,沉照渡卻毫無反應,一手將沉霓摟進懷里抱緊:“只要是你給的,我什么都吃。”
只要是沉霓給的,明知是鴆毒,他也甘之若飴。
四周靜得連蟲鳴都沒有,沉照渡環視大殿一周,也不見有任何外人。
他記得很清楚,暈過去的時候,慧覺就站在大殿門口看著他笑。
“我暈過去多久了?”想到慧覺那張似是而非的笑臉,沉照渡臉色又沉下去,“那光頭滾去哪了?”
他還記著慧覺那天見死不救的恨。
“他是你師父,說話放尊點。”沉霓轉過身擰他耳朵,“要不是慧覺大師,蕭鸞早發現我裝死了。”
哪怕吐納和脈搏皆停止,沉照渡依舊不愿松開握住她的手,倒地時還把她往前一帶,痛得她差點叫出聲來,控制平穩的氣息也瞬間亂了。
蕭鸞步步走近,想要分開她與沉照渡的手,慧覺就在這時跨進了寶殿,念了句佛號打斷了蕭鸞的動作。
他走到沉霓身邊用袈裟擋住她,然后給蕭鸞合十行禮:“照度是貧僧的徒弟,他墮落為叛國叛君的千古罪人,貧僧難辭其咎,如今他已伏誅,陛下……”
蕭鸞抬起顫抖的手打斷慧覺的話:“朕從未想過要他的命。”
除卻沉照渡是他最鋒利的刀,他們還是最默契的君臣、朋友、知己。
他永遠記得在漠北的沙山上,沉照渡和他并排而坐,望著艷陽似火燒,大口大口地喝著嗆喉的燒刀子。
那時他還是靖王,自稱還是本王,不是朕,更不是孤,不是寡。
“打完這一仗,我們也是時候回京師了。”
沉照渡緊抿的嘴唇終于揚起,仰頭喝了一口烈酒,倒影著刺眼陽光的眼睛里有迷茫也有希冀。
“也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再陪你在此處喝酒。”
蕭鸞拍拍他的肩膀:“有你在,御駕親征到六十歲也不是件什么難事。”
說完,沉照渡轉頭與他對視,嚴肅的表情頓時松緩,暢快和他碰壺:“希望我能活到你六十歲那年。”
那時不過是笑談,現在回想竟句句成讖。
“傳朕旨意。”蕭鸞背過身仰頭看大殿外的蒼穹無垠,“左都督孤身一人剿滅北夷首領,身受重傷,不幸薨歿,朕念其功績赫然,追封梁國公,謚號……”
他停頓了一瞬,再開口已哽咽:“武忠。”
這是武官等級最高的謚號,卻給了一個叛國叛君,臨陣逃脫的將軍。
沉照渡看著破洞的瓦頂,明亮的眼睛黯然失色。
“你好像不高興。”沉霓撫上他失神的臉,半真半假地逗他,“還是說相比于和我粗茶淡飯,你還是更想當權傾天下的國公?”
沉照渡神色一正:“誰說是粗茶淡飯了?”
他在衣襟和袖子里左掏右掏,找出一堆迭得大小不一的紙片放在沉霓的衣擺上兜著:“過去半年里我命人到各個州城購置宅第,出征前更是讓影衛秘密將昭武侯府的庫房里的金銀財寶挪到我京郊的一處院落,現在應該搬出叁四成了。”
就算只有叁四成,也足夠他們富足過往一生了。
沉霓呆滯了片刻,手忙腳亂地攤開他那些紙片,其中一兩張是五百或一千的銀票,其余全是地契房契。
“你帶著這些東西去打仗?”
他腦子到底在想什么?
沉霓的反應過于激烈,沉照渡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撓撓臉側道:“我想第一時間給你看到。”
看到他的決心,他的能力,讓沉霓知道,他已經長大成能肩負起她一生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