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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媽是個體型微胖的婦人,面容清秀,眉目慈善,在顧宅工作了十幾年,是張小曼最信任的工人。她一邊胡亂地用衣袖抹著臉上的汗,一邊答,“是啊,我告訴底下的人讓他們五點來的啊。”
顧眉生合上手里的書,不經意地問了一句,“底下的人是哪個人?”
吳媽道,“王卉啊。”
事已至此,張小曼心里想著,無謂為了這樣的一件小事而為難底下的工人,尤其是當著顧眉生的面。她于是道,“實在不行,一會兒收了書,在老爺子的書房里點一爐香,去味。”
“哎。”吳媽應了,轉身又去忙了。
張小曼和顧眉生坐在草坪旁。張小曼看了眼重又低下頭看書的女兒,輕蹙了眉,道,“太陽這樣刺眼,書別看久。下午要上大提琴課,你也該去練練琴了。”
顧眉生聽了母親的話,放下了書,吐吐舌頭,將臉湊到張小曼肩上蹭啊蹭,“媽媽陪我。”
愛女主動親近自己,張小曼心里只覺一片柔軟,臉上卻只是淡笑道,“你這孩子,都多大了?練個琴還要人陪。”
其實顧眉生也不過是一說,家里一會兒有客人來,張小曼要代顧鴻華招待。顧宅這樣大,每天都有數不盡的事等母親打理。
過去,顧眉生從不曾想過,顧鴻華的太太其實也是一份壓力極大的工作,需要母親張小曼一點點磨盡自己,時時隱忍,遠近周全。
豪門婦人,向來多是表面光鮮,內心極度虛妄的一群人。
顧鴻華已經算是有錢的男人里有良心的那一種,他在外面有女人和兒女,卻從不公開承認,給足了張小曼面子。
他與何美琪生了兩男一女,與張小曼卻只得顧眉生一個女兒。他與這兩個女人之間的遠近親疏,可想而知。
若是沒有良心一點的男人,只怕早就將張小曼下了堂,讓何美琪進了門。
當然,多年夫妻情分是一回事,顧鴻華的人倫取舍是一回事,張小曼與何美琪的家世背景懸殊才是這段婚姻得以長久維持最至關重要的原因。
只要張春晉在現在的位置上一天,只要張小曼忍得住歲月寂寥,受得了丈夫的情感疏離和公婆族人的為難奚落,她這個顧太太的頭銜就不會旁落。
日子過得委屈是必然的,但顧眉生心里很明白,為了她,母親也會繼續努力維持著這表面的平和。
顧眉生起身走向草坪,一個身材嬌小,穿著工人服的短發女人看到她走來,連忙上前,“小姐,需要什么?”
顧眉生朝她笑了笑,“沒,我就是打算去把書放好。”
“我來吧。”她殷勤一笑,雙手接過了顧眉生手中的古籍。
顧眉生神色淺淡,看著她,“我好像沒怎么見過你。”
“您功課忙,哪里會留意我們這些傭人。”
“我怎么稱呼您呢?”
“我叫王卉,是吳媽的助手,您叫我名字就行了。”
顧眉生輕輕頷首,極客氣地喚了她一聲,“王姨。”
上午十點半,有客人來。顧眉生陪著母親招呼了一會兒,便回房間練琴了。
吃過午飯,張小曼到底還是心疼女兒,自己抽不開身,便讓吳媽陪著顧眉生去上大提琴課。
等上課的間隙,顧眉生問了吳媽許多關于王卉的事。吳媽說,“這女人很可憐,四十出頭的年紀,女兒今年才十幾歲卻得了嚴重的腎病,每個月光是醫療費就嚇死人。”
“她的丈夫呢?”
“也在榮城打工。”吳媽說著,又道,“太太心善,王卉來了不到半年,常常做錯事,太太也總是對她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她做錯過什么事?”
吳媽想了想,“就是拿錯東西,丟三落四之類的。最嚴重一次,是將你爺爺的一套茶具摔了一個茶杯,惹得他把你母親也連帶著罵了一頓。”
顧眉生細細思忖著吳媽的話,她又想起上午見那王卉,模樣干凈,身形雖然有些瘦弱,但面色十分紅潤,笑起來眉眼俱彎,不像是藏著心事和煩惱的樣子。
她的女兒真的得了重病?她真的有吳媽說得那樣可憐艱難嗎?
重活一世的顧眉生今年只有十五歲,但她對人性的懷疑卻是與生俱來的。
于顧眉生而言,信任是一件極度昂貴的不等價交換物。沒有物質或者時間支撐及證明的信任,其獲得回報的概率并不會高于一場孤注一擲的賭博。
☆、大提琴:洗練靈魂的方式
欒亦然沒想到,周日竟也會這么巧遇到顧眉生。
曾經的昔日同窗約了他在這個商場見面,欒亦然又正巧要去超市買一些生活必需品,便答應了。
沒想到卻在拐角的這間音樂學校里看到了顧眉生。
一對一授課的玻璃房里,女孩穿了一件黑色及膝蓬紗裙,外面套了一件米灰色開衫,海藻般的長發披散滿肩。
頭輕垂,眸眼專注。娥眉淡掃,眸眼含春。
紅塵天地仿佛已然遠去,耳邊的塵世喧雜聲被那陣低沉緩揚的大提琴聲所代替。欒亦然的目光再不舍從顧眉生的身上挪開半寸。
欒亦然是個內心固執的人。八年前,他第一次見到顧眉生。十四歲,正是一個少年情竇初開的年歲。
自那以后,欒亦然也見過許多長相和個性迥然不同的適齡異性。總有長得美麗漂亮的,也不乏個性可愛討喜的。
可,入他的眼很容易,想要入他的心?太難。
自那年春天之后,欒亦然眼中看到的每一個女孩,都仿佛無甚差別。只因在她們身上,欒亦然找不到心頭那個女孩的片刻身影。<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