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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店里唯一的客人,面前擱著一碗吃了一半的炒面皮。這時候他偉岸如昔的身軀慢慢從那碗炒面皮邊立起來,窄窄的店堂立刻更為狹小,這個場景一下戳動了她的記憶——當年他首度造訪她在釣魚巷的“香閨”,像只老鷹飛進了雀籠子,三十平米的小屋子也是這么馬上袖珍起來……這樣的重逢顯然讓他很驚喜,因為他很快就送來一對深情款款的小括弧,她好不容易穩住的心馬上小鹿亂撞一般地顫動起來。三十一了,張曉芙,你今年整三十一了,還是個沖十來個人呼風喚雨的“總”,怎么再見他又像當年那樣局促!她在心里罵自己。
從她一進來,他就看到了她,還有誰在初秋的晚霞中還能露出這么春光明媚的笑容,還有誰生了兩個孩子了,還敢這么肆無忌憚地穿桃粉的裹身裙,把一份凹凸有致肆無忌憚地表達給全世界……這樣的重逢顯然讓她錯愕,她有些無所適從地沖他打開著那對扇貝似的黑眼睛的時候,他的心也顫動起來。記起那一年香樟花開的時候,他去找她,她站在樹下也是沖他這么閃動著一雙烏亮的眼瞳,樹在顫,他的心也在顫。
這半年來,雖然他天天跟著雙棒兒視頻,但從視頻里看見她的機會幾乎沒有,她總在他和孩子們視頻的時候離得遠遠的。
“這兒古色古香的,有點兒江南小鎮的味道。”他舔舔有些干巴巴的嘴唇,率先打破沉默。
她的臉頰兩側有了和衣服一樣的桃粉,笑笑:“怎么不打個電話呢?我可以去接你。”
雖然半年的期限到了,他真怕這樣不請自來惹她不快,這會兒不由松了一口氣:“對不起。我這幾天一直在北京開會,今天會結束得早,我一看日子,正好半年,就趕來了。太著急忙慌的,把手機落招待所了。”
正說著,李家嫂嫂一手一個牽著雙棒兒從店堂后面出來了。
“爸爸!”女兒囁嚅著喊了一聲,有些遲疑,有些膽怯,也有些委屈。
李家嫂嫂瞠目結舌地看著這個高大的男人邁著虎虎生風的步子幾大步跨過來,然后蹲下去抱起女兒,在她臉上使勁地親吻:“寶貝兒,想不想爸爸?想不想?”
女兒有點抵觸地躲了一下爸爸有點戳人的胡茬子,膽怯少了些,委屈卻多起來:“爸爸,你怎么老也不來看我們?”
“爸爸太忙,往后一準兒改!”致遠半天沒說話,只是緊緊貼著女兒的臉。
曉芙看著他上下滑動的喉結,想起半年多以前她勉強同意他分居半年的建議,同時拒絕他偶爾來看孩子的要求時,他的喉結就是這么上下滑動的。
“爸爸。”一直仰臉看著這個熟悉又陌生的男人發愣的弟弟終于也叫了一聲。
告別了李家嫂嫂和吃剩的半碗炒面皮,致遠一手一個孩子,把他們抱去曉芙位于街后身的家;曉芙則一手拎著他的公文包,一手推著他的大旅行箱走在他旁邊。
和曉芙互相掏過心窩子的李家嫂嫂在后面感慨萬千地看著:誰能看出這么和諧的一家人關起門來有那么多糟心事兒呢。
沿途的一路,七大姑八大姨的和曉芙打招呼的不少,大家伙兒或驚訝或質詢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在致遠身上停留一會兒,好奇心實在重的都忍不住補一句:“孩子爸爸回來了?”曉芙的回答是一臉不置可否的微笑。
雙棒兒的注意力一直在爸爸身上。
“爸爸,我的光輪兩千呢?”弟弟忽然問。
“嗯?”爸爸有些困惑。
曉芙趕緊連哄帶騙:“爸爸當然給你們買了,不過在來時的火車上讓小偷偷了。”然后又對致遠解釋,“哈利波特騎的掃把。”
“噢。”致遠明白了,然后趕緊對已經扁起嘴的兒子說,“回頭爸爸再給你們買,好不好?”
弟弟情緒不高地點點頭,姐姐立刻表示:“爸爸,那我不要光輪兩千了,我想要火□□。”
弟弟馬上響應:“那我也要。”
“火什么?”爸爸又困惑了。
“光輪兩千的升級版。”曉芙注解。
“哦,這算啥,不就火□□么?”致遠說得胸有成竹,“你就是想要火箭,爸爸也想法子給你們弄一個。”
看著孩子們雀躍的臉,致遠又討好地問:“一會兒爸爸帶你們去吃大餐,你們想吃什么?”
雙棒兒對視一陣,然后用早就朗朗上口的小城方言商量了起來,說得致遠一愣一愣的。曉芙在一旁哭笑不得地搖搖頭。
“我們想吃肯德基。”最終,姐姐作為代表,用普通話宣布她和弟弟磋商的結果。
“就吃肯德基?”致遠問。
“媽媽平時不讓我們吃肯德基。”姐姐帶點控訴的意思。
“媽媽說吃多了就會長得像大力。”弟弟替媽媽鳴冤。
“誰?”致遠不解。
“就是哈利波特的胖表哥。”姐姐說。
致遠和曉芙不由自主地相視一笑。
這一晚,也許因為有孩子們時不時冒出的令人忍俊不禁的童言稚語,還算是其樂融融。倆人在這其樂融融里嘮了不少家常,了解彼此錯過的歲月。
她告訴他:
“老大現在筷子用得很穩當,可是抓得好遠,隔壁毛奶奶說她以后會嫁得很遠……”
“夏天的時候我不是帶他倆去了趟西藏么,有一天,老二指著一個搖轉經筒的藏族老太太問我:‘媽媽你看,這里的人都特喜歡搖撥浪鼓!’……”
他告訴她:
“……前年上任那個章院長把學員們都弄到工院去了,想把教員辦公室什么的都租給外人,整點經費。所以學員宿舍都空著。你媽特逗,說‘這學員一走,起床號也沒了,一二三四也沒人喊了,這大院里頭都沒什么陽氣了。’……”
“前段時間又說要在家屬區外頭搞菜市場,教員老干部什么的都鬧,不讓搞。好在現在上頭對部隊營房啊資產什么的抓得很嚴,再加上工院那邊又擠又偏,學員們是怨聲載道的。所以現在在協調,可能九月份的時候把本科生都留那邊,把研究生博士生都弄到這邊兒來……”
……
頓了一頓,致遠小心翼翼地說:“曉芙,有空給你爸打個電話吧。他明年就退了,文件已經下來了,所以這些日子心情不是特別好,我現在只要得空就去陪他們吃一兩頓飯,陪他下下棋。”
曉芙很是震驚:“不是說到六十歲才退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