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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慶熙四年到元康八年,阿羲伴了他二十五年。
起初,是他小心翼翼的把府邸建在公主府旁邊,栽滿了她喜歡的桃花。她踏青他便借口護衛,她禮佛他便安靜陪伴在側,看她為先帝后,為衛顏點長明燈。他做了衛逸的先生,不過是多個理由過府,方便一點一點蠶食她的生活而已。她的圍棋一年比一年下得好了,多好,把她教的這般出色,沒了對手就只能來找他了。她的長壽面都被他包了,一年復一年,他想為她做一輩子的長壽面,陪著她白頭。
時間如流水,一點點打磨著彼此的棱角,他們的距離始終不近不遠,阿羲覺得現在剛剛好。謝謙之竟也能包容接受了,如果靠近只會讓你痛苦,那么這樣就好,你覺得好就好。可阿羲畢竟是公主,還是先帝后唯一的血脈,曾經榮寵萬千的公主。圍繞著他們的流言蜚語沒少過,他不在乎,可總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人以為可以憑此獻媚于她。阿羲覺得現在很好,他可以縱容,但也是底線,這并不妨礙他教訓那群**臭未干的黃毛小子。
那么多年,謝謙之都沒敢開口讓她原諒,有時也會不甘,苦嗎,苦。
那年,他平匪負傷歸來,觸目一片冰冷黑暗,心中苦澀至極。可后來聽巧兒說,靖安是在黑暗中坐到他平安歸來,才去睡的。他便覺得再多的不甘與苦澀,都慢慢變成酸澀的甜。謝謙之覺得,書言做的最漂亮的一件事就是娶了巧兒。
不是沒吵過,不是沒針鋒相對過,他們深知彼此的痛處與弱點,也曾經刺痛到鮮血淋漓。只是他終于學會了后悔與讓步,刺痛她,遠比被刺痛更痛,在謝謙之深知這一點之后,他在阿羲面前就再沒了勝算。
他們就這樣磕磕絆絆走過了這么多年,怎么看,都是一件很不可思議的事情。
不惑之年,那是個草長鶯飛的午后,謝謙之與她在廊下對弈,他錯了一步,就滿盤皆輸。
“一步錯,步步錯”他苦笑著問她,“阿羲,若是沒錯那一步,我們會比現在還要好吧。”
許是午后的陽光太暖,她的神色竟是那般溫軟,語氣舒緩:“是啊,應該會的吧。”
如果他沒走錯那一步,如果他沒那么偏執,而她也沒那么絕烈。也許日復一日的歲月會圓滑他們的棱角,也許他會發現他早已情深如許,那時他們白發如新,傾蓋如故,生同衾死同**,世間最美好最難得的事情莫過于,你愛我的時候我也剛好愛著你。
謝謙之記得,那日他握的她手生疼,但最終也只能放手了。
錯了就是錯了,而更可怕的是他們只能是曾經了。
露水帶著夜的寒涼在清晨滴落,衛逸聽見門吱呀一聲打開,先生站在熹微的晨光里,神色模糊,而一向挺直的后背竟有些佝僂了。
靖安長公主去了。
在隨后的一個月里,先生平靜的處理好一切,哪怕是將長公主藏到那個不知名的人身邊。
“先生,殿下的碑……”衛逸不知該怎樣開口,眼中更多是憂慮,從長公主去后,先生就好像再沒有什么牽掛留戀了。
謝謙之揉揉眉心,似是極為倦怠,頓了半晌才道:“就只寫你的名字吧,子侄衛逸敬立。”
“是。”衛逸低聲應道,輕手輕腳的出了門。
他忍不住叫來言叔詢問先生的身體狀況,言叔卻只是默默紅了眼睛,搖搖頭。
“公子的事,旁人勸不得。”能勸的那個人,已經不在了。
樹碑那日,先生在長公主墳前,反復描摹著碑上的字跡。
“阿羲,你我,終究成了兩不相干的人。”
十二月,今冬的第一場雪紛紛揚揚的飄落,聲勢浩蕩。
衛逸因公事去書房找謝謙之,卻遠遠的看到先生站在院子里,雪落了他一身,鬢間白發凌亂在風里。
言叔和巧姨都在不遠處跟著,衛逸卻覺得天地間先生始終是孤身一人。
謝謙之望著漫天雪花,眼中透著懷念與難得的溫暖笑意。
那年初雪,阿羲笑顏如花,他尚年少,白雪落烏鬢,就此白頭也好。
一月,謝謙之叫了衛逸來,交待扶靈回帝都的事情。
“先生,您不去嗎?回去見見家人也好啊。”衛逸勸道。
謝謙之只是從容一笑:“我怕是去不了了,你待我回趟謝家吧。”
衛逸心中隱隱有了不祥的預感,強做無事道:“先生只當是去散散心,您要保重身體,長公主也不希望看到您這樣。”
謝謙之卻嗤之以鼻,輕笑道:“這是我和她的事,還清了,我才能在這里等她回家。”
他最后留給衛逸的只是一個模糊的背影,卻修挺如竹,君子如玉。
后,謝謙之久病不愈,與靖安長公主同年而逝。
他的后事是衛逸處理的,因而除了衛逸,也沒有人知道,先生是服毒自殺。
“阿羲,累了就睡吧,你放心、安心的睡吧。”我會陪著你。
阿羲,我會在這里等你回來,不管等多久,只要你還肯回來,等你回來了,這里才叫家。( 就愛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