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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火車上,五味雜陳,既緊張又感動,既惶恐又振奮。
我們跟九連做出征前的告別。九連穿插在我們其中,我面對著顧一野,象征性地握了握手。
我眼里含著淚水,在眼眶里打轉,努力不讓它掉下來。
“我等你,凱旋歸來。”
“別哭,我會回來。”顧一野撫上我的臉頰。
我抱住他,聽見他在我耳邊說:“小楊,你一定要平安回來,平安。”
戰斗打響,我們看著遍地血肉模糊的戰士,散布四周的火堆,燒成碳色的樹木,不自覺地惶恐、哭泣起來。
我很惶恐,但沒有哭泣,我告訴自己要勇敢,像顧一野那樣勇敢戰斗!!這次,絕對不能慫!!——
我跟童冰一起,在聲聲炮火中尋找斷線,接線,我們勇敢堅持著我們的戰斗!!
“童冰?你那邊通了嗎?”我問她。
“沒通。”
我們繼續趴在地上接線,不管臉上身上污汗橫流。
“通了通了。”我喊著,語氣中透著成功的喜悅,終于聯系上了炮團!
不料——下一秒,一個炮彈在我旁邊炸開,我流了血,暈了過去。
我被救了過來,餓極了,跟南征在營區大棚里吃饅頭就水。
夏排長跑進來,問:“韓班長,有沒有炸不壞的無線電!?有沒有打不壞的無線電!?有沒有無線電!?有沒有打不壞的無線電……”韓班長擁抱了一下夏排長,安慰他。
夏排長神情恍惚,詢問無果,就自言自語地出去了。南征和我看在眼里,心里很不是滋味。
這時童冰也回來了,喘著氣跟我說:“顧一野回來了,野戰醫院呢。”
我丟下吃食,趕緊跑去野戰醫院。
野戰醫院里到處都是裹著鮮血的戰士,醫生和醫護人員來來回回,跑來跑去。我在其中穿梭著,眼睛尋找著顧一野的身影。
目光一定,顧一野孤零零地坐在一張臨時搭建的床上,我跑過去叫他:“一野,你受傷了?我看一下。”
說著我去碰他手臂,他躲閃開了,神情惶恐,“我沒事,就是兩個小彈片,已經取出來了。”
我蹲下身子,望著他:“真沒事嗎?”我小心翼翼地碰著他的手臂。他身上臉上都是血漬,看上去痛極了,我也心疼得皺起眉。
“真沒事,你也看到了,要是有事的話,他們不會放我出來的。不騙你。”
【我覺得此刻的他,怪怪的,眼睛閃惚著,像失了魂。】
他突然站起來,向剛出來的一個醫生跑去。
“醫生醫生,我們排長怎么樣了?”
“哪個排長?這屋里躺了一長串,你找哪個?”
“七二O團叁營九連張飛。”
“你們排長已經犧牲了。”醫生說完要走,顧一野跑上去又攔住他,“不對不對,醫生,他好好的,他怎么犧牲了?”
“他送來的時候,已經沒有呼吸跟心跳了。你們要怎么鬧啊?我們也很難過。”
聽到這,我明白了,原來張排長犧牲了,顧一野才像丟了魂一樣。
醫生走了,顧一野還想上去攔,姜衛星攔住了顧一野,直勸他。
顧一野情緒激動,哭喊了起來:“醫生醫生!騙子,騙子!!還我排長還我排長!!王八蛋!!排長排長,不可能不可能——”
顧一野和姜衛星倒在地上,都哭嚎起來,我在旁邊看著,心里糾著,流下眼淚,無能為力——
在經歷、目睹和遭遇到一個又一個戰友的離去和犧牲,尤其是排長張飛的犧牲,顧一野患上了輕微的創傷后應激綜合癥,情緒出現了很大波動。
戰后六個月來,我和童冰一直在野戰醫院當志愿者,照顧傷員,協助醫生治療。
當志愿者很苦,但是一想到張排長的去世讓顧一野那么痛苦,我就想:多救助一個人是一個人,這樣,那些傷員的親朋好友就不會那么悲傷了。
我時常聽著那些戰友跟我講述他們的故事,我還唱歌給那些傷員聽,撫慰他們恐懼的心靈。
有些士兵重傷致死,我也為之難過,但可能那份難過只有顧一野的十分之一。
在醫院,我深刻體會到了戰爭的殘酷。我時常在想,要是沒有戰爭,沒有傷痛、流血犧牲,那該多好。——但那是不可能的。
我也經常去看顧一野,給他換藥,送好吃的。他不與我多說話,好幾次只是抱著我哭。
在一次照顧傷員中,我見到了高粱,大家都以為他犧牲了,但他福大命大,還活著。我告訴了南征,她跑著去見了他。
回到部隊后,我們都在處理戰后的事情,努力積極起來,打算重振旗鼓。
一天,顧一野跑了幾十公里路來找我。
“一野,你怎么來了?”我疑惑地看著他。
這時糾察隊的人路過,發現了我們,但知道我們剛從前線回來,活著回來不容易,就放過了我們。
“我來謝謝你,沒有你,我們回不來。”
我好笑道:“高粱跟你說什么了?”
“不管高粱跟我說了什么,這幾個月我對你不理不睬,連句慰問的話都沒跟你說過,我混蛋!”
“好了好了,我原諒你了,夜里邊涼,我幫你把衣服披上。”我邊說邊給他披衣服。
不想——看到了他后肩的傷疤,我輕輕摸著他的傷疤,他察覺到了,對我說:“嚇著你了。”
“還疼嗎?”我問他。他搖搖頭。
我們并排坐在石階上,說了很多話,都是關于戰友、戰爭的話題。
說著說著,我們一下子傷感起來,好久沒哭的我,也紅了眼。
顧一野捧起我的臉,用他的指腹,一下一下地擦掉我的淚水。<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