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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路難、行路難。

倒換了通關(guān)文牒，陸續(xù)辭別了祭賽國王和文武百官、滿城百姓及滿面感激的金光寺一眾僧人，行至都城外四五十里，那送別的隊(duì)伍才真正散去。

我抬手擦了擦額間的汗，只覺得他們簡直熱情得過分，更是惹得我心里發(fā)虛。

畢竟寶物被我吞了，那竊賊也安穩(wěn)離開——雖說都不是我有意的。也因此，我實(shí)在不知他們在感念我甚么，許是我這徒弟們的神通鬧得，礙于這些翻手為云覆手為雨的大造化，也不得不對我們禮讓幾分。

也虧得我那大徒弟沒什么好耐性，被跟得煩了干脆變作一只斑斕猛虎，嚇得他們四處逃竄，不然還得遭那些僧人糾纏好一陣子。

好了傷疤忘了疼。這一天行路，我是哎哎又嘆嘆，坐在馬上渾身不舒坦。悟空只消瞟我一眼，就知道我還在回味臨別前在皇宮用的那頓大餐。

他不禁嗤笑一聲，金光熠熠的眸子翻了翻，開口道：“師父，您就真那么舍不得那十八羅漢齋？”

思及此，我想也不想：“你懂甚么，咱們這一路來遭受的白眼還少么，難得有這個(gè)機(jī)會，我飽飽口福怎么了！”

有這個(gè)功夫挖苦我，倒不如好好想想眼前這布滿荊刺棘針的長嶺到底該怎么過去。

也不知是不是那天囫圇吞了那物事的緣故，這段時(shí)間我總感覺心口悶堵，不上不下，活像有只野兔子在身體里蹦，又不好總跟徒弟們提，要不然那頑猴準(zhǔn)要沒臉沒皮地問需不需要他給揉揉。

我暗啐了一口，這廝真是越發(fā)不正經(jīng)。

因著總得有人挑行李，他們仨只得輪換著拿上家伙事去前方開路，我則是穩(wěn)坐馬上，只管跟著走即可。但這樣的日子也不好過，弄得大家都心煩意亂，誰讓這荊棘嶺足有八百里長呢！

‘荊棘蓬攀八百里，古來有路少人行。’

“管它勞什子八百里，俺一把火給燒得干干凈凈！”

眼看悟空耐心告罄，我好說歹說總算是勸下來了，累得口干舌燥，只想討碗水喝喝，正好前方荊棘被撥開大半，總算露出來一塊還算平整的空地。

我大喜過望，連忙勒韁下馬，整整衣袍往前探了探，又瞧見一座古廟，清新雅致，坐落在松柏林中。看著像是失修已久，形制有些古怪，或許是當(dāng)?shù)氐奶厥庵帯?

剛要再往前幾步，卻被徒弟們攔了下來。

悟空面色微凝，滿臉狐疑：“師父，你就不覺得古怪么？這里荊棘遍布，荒無人煙，誰會閑得耗費(fèi)銀錢專門在此建一座廟？”他左看右看，仍是不滿極了，直接推搡著我回頭，“咱們還是趕緊回去繼續(xù)上路吧。”

其實(shí)我已經(jīng)在心里開始打退堂鼓了，大白天的這里連聲鳥叫都沒有，安靜得像陰曹地府一樣。我心中惴惴，連忙跟著點(diǎn)頭。

正當(dāng)我們準(zhǔn)備離開之際，那廟門突地‘吱呀’一聲，緩緩打開。

鼻尖忽然飄來一陣香氣——甜而不膩、苦而不衰、淡而不絕，帶著一絲當(dāng)下初春季節(jié)的涼意。

這香氣暈得我眼前模糊了一瞬，再定神時(shí)像是撥開了一層縹緲的薄紗，門內(nèi)那人緩緩走出。

上身穿一件緋紅色的窄袖短襦，領(lǐng)口露出白色的中衣；下身著一條紅白相間的間色裙，裙擺寬大曳地。腰間，襦的腰襕特意露在裙子外面，束得很緊，更顯腰肢纖細(xì)。披著一件近乎透明的白色紗羅大袖衫，衣帶飄飄，步履從容。腳上穿著一雙高齒木屐，踩在青石板上，發(fā)出清脆的聲響。

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曉之花，鬢若刀裁，眉如墨畫，唯一雙金瞳，隱隱透著妖異。

似乎是察覺到我的錯(cuò)愕，那人垂下眼，遮住了那心驚的異樣。

我訥訥不語，心底浸滿了怪異的熟稔，好似早與這張臉日日相對過無數(shù)個(gè)年頭——這般熟悉。

“師父？”

悟空的聲音像一根針，刺破了那層薄霧。

我猛地回神，才發(fā)現(xiàn)自己不知何時(shí)已經(jīng)往前走了兩步。腳下的青石板縫里鉆出細(xì)密的青苔，濕漉漉的，踩上去有些打滑。

那人就站在廟門前的石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不，不是“看著”。

那雙金褐色的眼瞳微微垂著，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像是在看腳下的青磚，又像是什么都沒在看。

——那是我自己的臉。

不不不，不對。

那張臉是我的，又不完全是。輪廓更柔和一些，下頜更圓潤一些，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唇峰的轉(zhuǎn)折——每一處都像是被最溫柔的工匠細(xì)細(xì)打磨過。

我糊涂了。

那人開口了。

聲音不高不低，卻依然能分辨出是一名男子。像古琴的弦被輕輕撥了一下，尾音微微上揚(yáng)，帶著一絲似笑非笑的意味。

“小廟荒僻，難得有遠(yuǎn)客到此。若不嫌棄，還請入內(nèi)奉茶。”

他說“奉茶”的時(shí)候，目光終于抬起來，直直地落在我臉上。

那雙金瞳在日光下變得近乎透明，像是兩顆被陽光照透的茶晶，清晰地倒映著我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