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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丫頭沒得太突然,可惜了,良醫金方也沒吊住命。袁復知他長久心傷,路上聊起孟家軍順勢便道:“心里再苦再痛,不能存著,否則早晚憋出病來。非要存,那就存著恨好了,這玩意兒還能教你命更硬些。”
他果是命硬的,不然一家四口怎會只剩他一口?連小妹都被他克死了,想盡法子救也無用,他情愿用自己的命換她的命……
孟真章仍是沉默,不知在想什么,袁復拍肩勸道:“你瞧你,又不是啞巴了,總不吭氣理人作甚?實話跟你說,你這仇,小得很!放咱們孟家軍里,有人的阿爺交不起租子,被地主手下的狗腿子綁起來丟進江里,小妹被賣進窯子,老母哭瞎了眼。有人的弟弟被地主活活打死,尸體就吊在村口樹上,父兄被拉去當壯丁一去不返,不知是戰死還是被青軍吃掉了……你的仇絕非你一人的,而是咱們大伙兒的,是萬萬千千老百姓的。小丫頭入土為安已算幸事,念著她,你更得好好活,活出個人樣。心里存著恨,恨越多,早晚就能報仇雪恨。”
孟真章聽得入神,抿唇沉吟半晌,突然問道:“袁叔,那義父呢?”
袁復不由一怔。少年仰起頭,眼眸黑白分明:“義父心里也存著恨嗎?”
“他啊……”袁復啞然片刻,略略思索后道,“元帥的爹娘兄長,死前都……不能瞑目。唉,想當年他掌軍掛帥時,比你也大不了幾歲。到今日,不容易啊。”
但是他很強。孟真章默想,義父還那么年輕,未及而立已然身經百戰,天不怕地不怕,什么難事也壓不彎他。他也想成為這般意氣風發的大將軍。
袁復似是看出他的心思,噙笑調侃道:“元帥是人,又不是叁頭六臂的銅羅漢。你不要一味仰賴他,他也有怕的時候、拿不準的時候。將來到了這時候,你要立得住,做他得力的好幫手,為他分憂解難,莫作長隨馬奴。男兒有志,當揚鞭馭馬跑在頭里,小子,你的路還長得很哩!”
怎么會怕呢?義父是他心里的英雄。
孟真章有些固執道:“我從沒見過他怕。”
袁復被他的驢脾氣磨得無奈:“只要是人,總會有怕的時候。夫人從前不理他,他還一個人坐在江邊哭呢,你信嗎?哈哈!”
“真的?”孟真章頃刻瞪大了眼。
“騙你的。我可什么都沒說。”袁復頓收促狹,轉眼就板著臉不茍言笑起來,教人分不清真假。
走到孟家軍的營地,剛好開飯了。袁復為他打了碗菜羹,配著筍干,兩人倒也吃得香甜。一頓飯用罷,袁復喊了位總旗來,帶孟真章去見識各式兵器,尤其演練了一番長槍。半日下來,霞光西沉,少年玩玩鬧鬧,早將那點兒不快丟到九霄云外了。
到了晚間,軍中不許隨意走動。袁復外出巡營了,孟真章躺在袁復的帳子里,翻來覆去,怎么也睡不著。
此處日子雖累,但心里松快。他真想就此躲在營中,再也不見師棋,再也不強逼自己與那群公子哥打交道,但夫人她……
夫人好心,奈何旁人的閑言碎語又教他覺得,自己一條賤命壓根不配學那些雅文。
夜風一吹,少年掀了被褥坐起。
大帳還亮著燭光,孟真章做好了打算,一步一挪到了近前。親衛跟他混了個臉熟,并未多攔,通報一聲便放他進去了。
沙盤前,孟開平招呼他到身邊,關切道:“今日摸了槍?如何?”
孟真章原揣了一肚子話,聞言只好先咽了回去,乖順地點了點頭。
“嗯。”少年不敢夸口,老老實實道,“學得不好。”
孟開平淡聲道:“一時不好不打緊,日后勤練就是了。你且跟他們學著,我得空便教你幾招。我若沒兒子,這手槍法便靠你傳下去了。”
孟真章頃刻受寵若驚般抬起頭,面上甚至有些微惶恐之色。孟開平仍是淡淡的,轉而問道:“餓嗎?”
孟真章想了又想,搖了搖頭。
說不餓其實是假的,他正處在長身子的年歲,白日一碗菜粥不過暫且裹腹而已。但他能忍。
這廂,孟真章心里百轉千回,沒想到孟開平直接喚了人來,不一會兒就按吩咐呈上碗碟——兩張燒餅,一份糟魚,還有一份腐乳。
畢竟只是個八歲孩子,見有葷腥,孟真章立時架不住腹內空空,兩眼發直嘴發饞。孟開平在桌旁坐下,將筷子放在他面前。
“吃罷。”
孟真章知道義父不喜人扭捏作態,當下便落座,不再推脫,大快朵頤起來。
孟開平沒動筷,他順手撈起冊《史記》耐心等孟真章吃完。孟真章見他專心看書,書的背面還寫著什么越王什么勾踐,心中原本藏著的話更不好開口了,只能埋頭苦吃。
直到他拿起第二張燒餅,孟開平才出聲道:“天回暖了,整日待在洪都沒甚意思。過幾月符夫人產子后,你便隨夫人和弈哥兒去外頭轉轉,多見見江河湖海。”
孟真章一直在家鄉附近乞討,從沒去過九江以外的地界。聞得孟開平并不同行,還要與師棋一道,他當即呆道:“義父……我不走。”
孟開平卷起書,瞧見少年嘴邊沾了幾粒芝麻,失笑道:“我的話,你必須聽。你近來學賦,那宋玉的《風賦》里怎么說來著?‘楚襄王游于蘭臺之宮,有風颯然而至,王乃披襟而當之,曰:‘快哉此風。’’。此番你們將登滕王閣,親見此景,一路東游,不好嗎?”
嘴里酥香的燒餅直發苦,聽罷,孟真章倒似要被丟棄一般,忍淚拒絕道:“不好。義父,我不想學賦了,我想跟著你打仗。”
孟開平平靜回道:“我現下用不著你。”
被嫌棄沒用,孟真章顯然很受傷:“我會有用的!義父,我能殺韃子!只要你教我……”
少年竭盡全力想要證明自己,孟開平打斷他:“真章,不要因為弈哥兒耽誤了自己。你這個年紀,光想著殺人報仇,日后是走不遠的。”
孟真章十分驚慌,張口就欲否認,孟開平卻道:“弈哥兒五歲上沒了爹娘,自小流離失所,心結難解,我與夫人都待他有愧。真章,你莫怪他。如若將來有難,你定要拉他一把,他是夫人唯一的骨肉血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