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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德清憐憫地看了顧希言一眼,決然道:“英英是孝順的孩子,她說婚姻大事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一切皆由我做主。”
最后一點希望亦被吹散,雖是盛夏時節(jié),顧希言卻覺得渾身上下皆是冷意,他沉默了一會兒,終是掙扎道:“我不信,我想見英英。當面問問她。”
沈德清沉默片刻淡淡道:“顧少爺要見她也不是不可以,不過我勸你不要白費功夫,她更不會答應你的求親的。”
沈德清看顧希言只是愣愣的不發(fā)一言,忍不住起了惻隱之心,放緩了聲音勸道:“顧少爺眼下高中探花,想來有不少豪門世族搶著與顧家結(jié)親吧。大丈夫何患無妻,我看你也不必做小兒女態(tài),還是日后前程要緊。”
顧希言恍若未聞,渾渾噩噩從沈德清的書房出來,只聽得淅淅瀝瀝的聲響,有幾滴清涼的雨點打在臉上,他渾身一顫,才發(fā)現(xiàn)下雨了。
顧希言并未帶傘,就這樣冒雨一步步向內(nèi)宅走去。那雨一開始尚細若游絲,后來便漸漸緊起來連成了線,等到了沈瓊英的住所,他長袍已被雨水打濕,沈瓊英的乳母張嬤嬤迎上前來,撐開油傘為他遮住了疾雨。
顧希言并未留意張嬤嬤臉上的表情,卻聽她低聲道:“顧少爺,我們小姐讓你回去,她說和你本就無緣,讓你忘掉她好了。”
“我不信。”顧希言上前欲推開房門,卻被一眾下人緊緊攔住,他提高了聲音道:“英英你出來,我們把話說清楚。”
里面并無人應答,顧希言不知在門外站了多久,天色漸漸黯淡下來,門吱呀一聲終于開了,沈瓊英撐著傘走出來,她的話音不帶一點溫度:“你怎么還在這里糾纏。齊大非偶,是我先和爹爹提出不愿與你結(jié)親的,母親最近正忙著給我相看人家,想來不久后就會定親了。我們?nèi)缃穸即罅耍履泄雅谝黄鹂秩侨苏`會,你快回去吧,權(quán)當我們不曾相識。”
“你究竟在怕什么?我們從小一起長大的情分你都信不過嗎?”顧希言心中盤桓已久的話脫口而出。
“我就是信不過你。”沈瓊英冷聲道:“娘告訴我男人都是信不過的,我從小安穩(wěn)度日慣了,討厭變故、討厭挑戰(zhàn)。娘已經(jīng)給我相看了幾家穩(wěn)妥的人家,明明眼前有康莊大道可走,我為什么非要選你這一條坎途?”
沈瓊英說完這話就轉(zhuǎn)身離開了,一眾下人亦跟著回房,只留顧希言一人站在雨中。他全身上下已經(jīng)濕透了,原本整潔的月白色長袍亦沾染上不少泥土,可是更狼狽的是他的心,這一刻,他多年培養(yǎng)的驕傲與自尊已經(jīng)零落成泥。
他就這樣默默站在雨中,從頭到腳都是刻骨的冷意,直到天色完全黑透,夜晚的風帶著寒意吹到身上,他忍不住一陣瑟縮,神智終于漸漸清醒,他忽得自失一笑,轉(zhuǎn)身離去,腳步并無遲疑。他此刻清醒地認識到:自己明媚燦爛的少年時光已經(jīng)一去不復返了。
十一年的光陰倏忽逝去,顧希言此刻縱馬向醉仙樓方向狂奔,他心中只有一個念頭,他已經(jīng)浪費了十一年的青春,這一次無論如何不想再錯過了。
第61章 續(xù)前緣
綿綿春雨再一次落下, 在夜色降臨前,顧希言終于又來到醉仙樓的后堂。
春蘭和柳聰見到顧希言衣冠不整的模樣皆吃了一驚,也實在摸不清他所來何事,停了一會兒還是柳聰迎上前道:“顧府丞想是忘了, 這幾日正逢寒食, 醉仙樓晚間是不營業(yè)的。”
“我不是來醉仙樓用餐的。”顧希言沉聲道:“我來找英英, 有話要問她。”
春蘭心中納悶, 難道顧希言是來興師問罪的, 可最近沒也見他二人有何交集呀, 她決定先替沈瓊英遮掩一下:“姐姐她去郊外祭祖了, 此刻并不在家。”
顧希言隨即道:“那我就在這里等她回來。”
春蘭和柳聰面面相覷, 覺得實在遮掩不住,只得走入后堂稟告沈瓊英。
隔著窗戶和綿綿細雨,沈瓊英在后堂看到了顧希言狼狽的身影, 這一幕與十一年前何其相似。
那一日為了讓顧希言徹底死心, 沈瓊英刻意打擊他的自尊,刻意說了很多絕情的話,回到房內(nèi)卻再也撐不下去了, 她伏到窗前的書案上默默抽泣, 竭力控制自己不發(fā)出聲音, 身子卻抖動得厲害。
不知過了多久,天色一點點暗下來,顧希言那么高傲矜持的人,應該被他傷透了心,早就掉頭離去了吧。
沈瓊英悄悄抬起頭向窗外看去,外面的雨下得像瓢潑一般,顧希言依舊孤零零的站在那里, 如石雕一般一動不動,周邊的雨線如千萬條繩索抽打著地面。
這一刻,沈瓊英心中既甜蜜又憂傷,她忽然有了想再重回雨中告訴他一切的沖動,終是竭盡全力忍住了。她命令自己離開書案向別處去,可是卻失了力氣動彈不得,連移開目光都不能。
隔著窗戶和細密的雨線,她看不清他的臉,也不知他在想什么,她以為他會一直這么站下去,誰知過了一會,他忽然苦澀地笑了笑,終是轉(zhuǎn)身走開了。他并不回頭,身影漸行漸遠,終于消失在蒼茫的暮色里。再過了一會兒,夜色漸漸深了,天地間便只剩下一片蒼茫的水氣。
十一年后的這個春日,沈瓊英望著窗外顧希言的身影,遲疑片刻終是走出了房門。
他就這樣靜靜地站著,縱使衣袍上盡被雨水打濕,縱使衣冠不整沾染了塵土,依舊不減風華。昔日的少年已經(jīng)長成,眼角眉梢的青澀都消失不見,他的形越發(fā)高大,就這樣俯身默默凝視她,讓她無法遁逃,一種說不出的情緒將她包圍,她忽然覺得眼底酸澀。
顧希言上前一把抓住沈瓊英的手,壓在心底的疑問脫口而出:“告訴我,十一年前的那個夏天究竟發(fā)生了什么事?”
沈瓊英愣了一下,向后退了一步想要掙脫,可她卻低估了成年男子的力道,她一只手已經(jīng)被完全禁錮。
沈瓊英的聲音有些發(fā)顫:“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顧希言默默從袖中掏出那半張信箋遞給沈瓊英,她這才注意到,他那樣一雙沉穩(wěn)和修長的手,此刻竟在微不可察的顫抖。
沈瓊英只向那信箋掃了一眼,手亦不可抑制地抖了起來。十一年前的那個陰謀終于有了實證,十一年的蟄伏與等待,十一年的隱忍與痛楚,她終于能從陰影中走出來了嗎?
顧希言已是步步逼近,提高了聲音問:“怎么,你到現(xiàn)在還想隱瞞嗎?”
顧希言緊緊抓住她的手,手指關(guān)節(jié)都有些發(fā)白,沈瓊英忍不住痛呼失聲:“你握得我的手好痛!”
他已經(jīng)將她逼到墻角,手卻絲毫不肯放松,自失一笑道:“痛嗎?原來你也是會喊痛的。你整整欺瞞了我十一年,又究竟算怎么回事?”
這些年顧希言有過怨恨,有過不甘,有過猜疑,可唯獨沒有學會如何去放下。
沈瓊英忍不住潸然淚下,半響方解釋道:“顧哥哥,對不起。我只是不想成為你的負擔。你是江陰顧氏一族的獨子,自小背負著光宗耀祖的使命,你年復一年、日復一日那么努力考取功名,好不容易得到這一切,我不想阻礙你走得更遠。”
顧希言眼中有轉(zhuǎn)瞬即逝的痛楚,他啞聲問:“所以你就瞞著我自作主張,所以你讓我整整錯了過了十一年?你可知道,這十一年我是怎么熬過來的?”
沈瓊英還來不及說話,顧希言的吻便毫無征兆地壓下來。不同于初吻的沖動急迫,也不同于后來的溫柔憐惜,這是一個報復性的吻,狂亂而暴虐,沈瓊英下意識想要向后躲,卻退無可退,她渾身都在發(fā)抖,直到唇齒之間皆是血腥氣味,直到連氣都喘不過來,他才慢慢將她放開。
沈瓊英眼中含淚,原本嫩紅的唇瓣變得艷麗潤澤,還帶著輕微的紅腫,這一切都在昭示著他剛才的狂暴。顧希言抬起手指輕輕撫上她的唇,啞聲問:“疼嗎?”
沈瓊英倔強地轉(zhuǎn)過頭不出一言,只是明顯的心跳聲和通紅的雙頰泄露了她的心思。
顧希言嘆息一聲,喃喃道:“你總是忍住痛不說,我真不知拿你如何是好了。”
沈瓊英忽然覺得一陣委屈,她此時嘔的口不擇言,眼淚也隨之涌出:“你真討厭,這么多年過去絲毫不長進,手腳還是這么不安分。你以為我這些年日子好過?父母相繼離世,爹爹死因又不明,這十一年是你的十一年,這也是我的十一年。當初在揚州你最后離開的時候,我......”
沈瓊英臉一紅,忙閉上了嘴,卻見顧希言嘴角向上彎起,低頭又要吻下去。
沈瓊英心下一驚,忙將一把他推開,他便又湊了過來,她又伸出手來抽抽噎噎地錘他,在顧希言看來,她的這些動作和言語絲毫沒有威脅性,他任由她錘了一會兒,方抓住她的手柔聲道:“好了,差不多就可以了,小心明天手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