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熬粥并不是只放黍米,還要一半的白米,全部洗凈放到鍋里熬煮,撒點糖,燜著不管它,等到煮沸冒泡后,掀開鍋再看,粥已經熬成淡黃色,黍米粒黏黏糯糯的。
晏桑枝先給麥芽他們都盛了一碗,加了些許糖的粥,又甜又軟和,吃完一碗感覺麻木的手腳都好上不少。
一共熬了兩大鍋,她給找個板車給搬出去。阿春如今性子都爽利不少,沿街大喊送粥了,惹得還在貓冬的眾人都打開門,忙探頭問,“阿梔,你們這是做什么?”
“送什么粥,下大雪糧食也難買,還是留著自個兒吃為好,不要給我們。”
“對啊,費那個勁做什么。”
晏桑枝等大家說完才開口,“各位叔嬸,不是我假大方,如今這天你們也曉得,這般冷。今年生凍瘡,風寒的也不少,之前才剛發過熱病,要是再生其他病癥,只怕今年這身子都養不好。這粥可以散寒,我也不熬多,只熬五天。有想喝的,拿碗過來拿。”
她能做的只有這么多。
如今大家在這種對待病癥的事情上,早就全權相信晏桑枝,當即也不再說什么,自己回家拿碗。
只是他們也不白拿,住在后巷的白老太太之前頭痛吃了藥膳好的,如今說了對藥膳深信不疑,一個人大雪天拄著拐都要過來拿一籃子雞蛋換粥。
對門的陳嫂子,一貫算盤成精的,如今也不算這筆銀錢了,挑了一筐葵菜送來。還有小河,之前抓的大魚,沒來得及吃給凍上了,也屁顛屁顛跑來,如今他阿爺的病癥也好上不少,至少這樣冷的天氣他也只咳幾聲。
一排拿東西換粥的,都是受過晏桑枝恩惠的人,很多年以前,她曾這樣跟著爹娘去救災去發放湯藥,那些村民沒東西給,自己有什么給什么,連一雙做的布鞋都舍不得穿送來。
如今她也在自己身上見到了。
發完粥后,那些面色明顯難看的都被她給留了下來,給開了藥再回去。
發完粥后,晏桑枝又搬出來不少米,讓曹木工和阿春陪她去一趟安置所。
如今那里已經沒有官兵在把守了,好像之前所有曾經留在這里的印記,全都沒有一般。
里面的眾人在外頭廊下烤火,有的待在屋子里。他們都是很勤快的人,賺一點銀錢就貼補到安置所里,買柴買米燒飯用,精打細算。
對自己卻不是很關心。他們說,松鎮既然沒有了,那他們只有安置所的同鄉了,要他們日子過得好點。
他們很多人都還記得晏桑枝,她一來坐也不坐,把位置騰出來讓她坐下來,再把烤的芋頭挖出來要給她吃。
晏桑枝知道他們的心好,也沒有拒絕,直接撕開灰溜溜的外皮,一咬一大口,這種芋頭很差,大概是哪家農戶不要的,澀口又難吃。
但她全部都給吃完了,整條舌頭都有點麻,把撕開的皮拽在手里,笑著說:“芋頭有小毒,吃一個兩個不要緊,當飯吃是不行的。
知曉大家如今日子才起來,我前些日子也買了不少糧食。吃不了那么多,搬了一些過來,大雪天的總要把自己的身子給養好。官府只能給你們找活計糊口,其他東西都要買,總不能連飯都吃不飽。”
大家相互看看,都不說話了。其實他們也都害怕熬不過這個冬,那可能很久以后也沒有人再記得有松鎮了。
雖然江淮很好,但他們這幾百人,更懷念自己那個破舊的家。雖然那里也沒有掛念的人。
所以大家并沒有拒絕她的好意,有的也不愿意說話,心里明白,垂著頭默默流淚。
晏桑枝把一大袋天門冬和茯苓磨成的粉遞給領頭的男人,而后道:“之前吃過的,接著吃,每天吃上一點,至少寒氣都不會近身來,到時候不夠讓人到東城巷來拿。別管錢不錢的,至少把這個冬給熬出頭,明年,”
她頓了一會兒,“明年興許有回去的時候。光景會比今年好的。”
“我們都是些粗人,十里八鄉哪有不死人的,早就看開了,”說話的漢子語氣很爽朗,他說:“就是掛念我家那顆柿子樹,年年都結老多的柿子了。我家兒女都愛吃,老娘牙口不好,就愛放軟了,我婆娘要吃柿餅。就是想回去看看,要是沒人管它,多糟踐啊。”
他好像就是在單純懷念一顆柿子樹。
是松鎮,是他家獨有的。
晏桑枝看著那一張張凹陷黝黑的臉龐,她覺得舌頭越來越麻,說不出話來。她和他們是有相同經歷的人。
她想了想說:“我爹娘死后,院子里的樹沒人管它們,也病得不成樣子,后來有人氣了,也就活了。根沒斷,就死不了。”
跟他們聊了一個下午,她真的很平靜,大家都是很普通的百姓,說來說去都是家里那點事情。
雞吃了一大堆谷子后,跑到別人墻頭摔死了,孩子皮實掉到泥坑里去。鄉下地方老是要吵嘴,大家就搬一個板凳出去聽,不勸架還幫著起哄。
要不就是掛念被山洪沖毀的莊稼地,和花十幾年積蓄才修的三間大瓦房,他們說話很有趣,把一件小事情說得繪聲繪色。
一個人再說,另外的人聽著,烤著爐火跟在自己家里的冬日時一樣,一堆人沒事做就說閑話。
晏桑枝全部聽完后走出安置所的門,她抬頭看天,始終沒有后悔過那一晚跑到安置所救人。只是難過,發現的終歸太晚了。
她讓曹木工先回去,自己漫無目的地走在雪地里,臉上落得全是風雪。
直到有一柄傘遮住了她的頭頂。
晏桑枝抬頭去看,果真是謝行安的臉。
她繼續往前走,問道:“今日醫館不忙嗎?”
“忙,又是凍瘡又是風寒的,坐那里開了一日的枕方。過去找你,在路上碰到曹叔,才知道你到了安置所。怎么,不高興嗎?”
謝行安摸摸她的頭發。
“挺高興的。”
她只是覺得日子平穩比什么都好,就是她現在很想見一見師父。
“高興得吃點好的,不高興也得吃點好吃的。走吧,帶你吃頓好的去。”
謝行安側過頭看她,伸出自己的手。
“好,”晏桑枝慢慢伸出自己的手,搭在他的手上,袖子垂落下來,遮住交握的手。
他們肩并肩慢慢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