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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約還聽見簫娘一副鶯歌似的亮嗓由里頭揚出來,“為什么雇轎呀?”
后頭,或是他沒回話,或是角門闔上了,什么也聽不見。露濃只好把絹子撳在胸口,遮掩她那顆搖桃曳李的心,折返來路。
丫頭緊跟在身邊,忍不住障袂笑了下,“是啊,為什么不雇馬車呢?按說,雇一趟駝人的馬車,可比雇轎子價低些,轎子四個人嘛。都說這泠官人貧寒,未必也是那慣常大手大腳耍錢的?嘖嘖、我瞧著可不大像啊。”
“瞧你眼皮子淺得。”露濃扭來一張粉靨帶霞的臉,嗔她一眼,“你只看著雇馬車價低,怎的就沒想想,這會是冬天,路上恐怕結霜,是馬蹄子穩當還是人的腳穩當?那馬蹄子打滑了可是不管你人的死活,轎夫的腳的若打滑,得先顧著轎子里的人呢。”
丫頭恍然大悟,回首向角門笑了笑,“真是想不到,泠官人還是個體貼周道的男人,連待個沒名沒分的繼母都如此孝敬有禮,往后娶了妻,還不把夫人捧到天上去?姑娘的眼光果然不錯!”
迎頭轉來,兜了露濃羞答答的一個巴掌,輕拍在她額心,“亂說話、該打!”
“姑娘與我還害什么臊呀?方才遠遠的,雖沒瞧輕相貌,可單看那副風姿,相貌必定不會差,比京里那些個世家子弟氣度好不少。噯,咱們在京瞧見過那么些公子,我冷眼比較,都不如這泠官人,姑娘趕緊去給老太太說了,省得老爺太太在京,還替姑娘四處相看,到時候陰差陽錯,姑娘哪里哭去?”
不覺把露濃的心事提起來,黛眉低顰,心神繚亂。一連幾日愁心難舒,恍恍混進十二月里去。
年下忙起來,走親訪友的不少,侯府自然權貴往來不斷。這日是南直隸兵部尚書家的老夫人攜長孫來拜見。那金公子外頭與老侯爺并虞敏之坐了會,轉到后宅來見禮。
虞老太太聽說他正是適婚年紀,瞧瞧使人去請露濃躲在臥房里瞧。
露濃辭不過,只得與丫頭藏身老太太房中,比及聽見金公子的聲音,將臥房簾子挑開一條縫往外瞧。金公子二十上下的年紀,相貌倒是斯斯文文的,為人又謙卑有禮,只是實在難入露濃的眼。
待人辭去后,老太太使她出來問:“這一個怎么樣呢?敏之說起,也是南京城有名的才子,有個舉人功名在身,只等來年去往順天府考個進士出來,前程也差不到哪里去。他父親南直隸的兵部尚書,也是要緊的差事。”
露濃秋水輕剪,有些無趣,“祖母的眼光自然不差,只是孫女還不想嫁人,還想再守著祖父祖母幾年。”
“你不小了呢,轉眼就要十九的姑娘了,祖母像你這般大的時候,你父親都能走路了。到底是哪里不如意,你告訴祖母聽,祖母給你做主。”
露濃哪里好說?支支吾吾地別過腰,只把春山半蹙,似有天大的心事不好啟齒。
老太太心知女兒家臉皮薄,便將貼身的丫頭叫到跟前來問:“你姑娘是有什么心事,你只管告訴我聽。倘或你不說,先將你打死!”
丫頭聽見拐杖咚咚振了兩聲,忙捉裙跪下,趁勢說來:“姑娘、姑娘確有一椿心事不好對人提起,只怕失了老太爺老太太的規矩,連對我也不曾說起過。只是我從小伺候姑娘,姑娘的心事還猜不著,就算白跟了姑娘一場了。”
老太太又將拐杖振地兩下,“到底什么事,你只管說!”
“姑娘,姑娘因在京時,拜讀過一位先生的文章,從此、從此就有些……咱們回南京,聽說那位先生家就在南京。姑娘為著這件事,一連好些日子茶飯不思,人也清瘦了。老太太疼姑娘,姑娘不敢說,我卻要說一說,求老太太為姑娘做主!”
說畢,丫頭連磕了幾個頭,老太太略想想,歪著眼瞧露濃,笑了笑,“我當是什么事情,那先生叫什么?哪位大人家的?少不得我使人去打聽打聽。”
露濃方把腰搦轉回來,滿面羞紅,“叫席泠,就是敏之上年說起的那位先生,聽說如今在上元縣任縣丞。”
“縣丞?”老太太提起眉來,淡淡攢愁,“家中呢?他父親是在哪個衙門當差?”
露濃不好再講,老太太想一想,使她先回房去。入夜趁老侯爺回來,只向他打聽。偏老侯爺素日只與南直隸六部的人來往,這等末等小官,哪里聽過?只好又使虞敏之來問。
那虞敏之吃了幾杯酒回來,將毛茸茸的狐皮大氅一解,揮得粉甃間燭火偏顫,走到熏籠前烤手,“我早就說,姐姐待人家有幾分心思,祖母還不信,如今可不,她自己也來說了。”
老侯爺在榻上洗腳,瞪著眼撩他一腳水,“不要說你姐姐的玩笑,再敢亂說,家法打你!你只說,那個席泠的家世如何,父親哪里為官,母親是誰家的,祖上官高何職,人品相貌如何。”
“呵,父親哪里為官?”敏之好笑著落到下首椅上,“他父親在閻羅王設的賭局上頭任一個常勝將軍,母親在白眉大神座下任個風月大王,祖上早敗得根也沒了。”
老侯爺不由把松弛的額心緊蹙。敏之笑了笑,又咂嘴,“他就是那年被內閣放回家待命的那個窮進士,回南京這二三年,好容易才謀了個縣丞的差事,論相貌嘛,倒是舉世無雙,人品嘛,太孤孑清高了些,連孫兒的面子也不給。”
“原來是他……”老侯爺捋著一把須,緩緩點頭。
老太太聽見如此說,忙欠身,“你曉得他?”
“在京時聽見說過,讀過他在京時寫的一篇文章,當時朝廷要推行‘一條鞭法’,他在文章里提出些弊端,見解十分獨到。只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當時他這篇文章,被當時陳少保的兒子抄了去,署了他的姓名,還在太轉運司謀了個官當。好些人曉得這件事,卻不好壞了陳少保的臉面,都裝聾作啞。這個席泠就算曉得,也沒地方說理。我看此子倒是個可造之材,只是家世到底太不配。”
老太太點頭附和,“那你的意思,叫露濃打消這個念頭?依舊尋別的去?”
不想老侯爺將手一抬,截斷了她的思慮,“我的意思是,再看看,外頭也瞧著,只是不要對人明講,免得事情不成,彼此下不來臺。”
說到此節,凝重了眼色,“前些時江南巡撫林戴文給我來了封書信,說大約開春要回南京,屆時要來拜訪我這位昔日老師。依我看,蘇浙兩地是稅收重地,新策剛推行一年,他不在蘇州好好呆著,要回南京來,必定是有密令在身,大概是南京這邊有什么要緊的事情要辦。”
老太太乜他一眼,“你都向朝廷告老歸鄉了,還管這些事情做什么?再大的事情,也與你無關,你少操這些閑心!”
“嘖、我又沒說我要去管這些閑事。我的意思是,倘或果然如我所料,南京地方上少不得要換一換血,就看這個席泠能不能從這亂局里頭殺將出來,一飛沖天。倘或我看他不錯,屆時再告訴北京府里頭,把露濃的事情定下來。”
敏之稍嗤,“哼,就算南京地方上要洗牌,與他一個縣丞什么相干?他再飛,還能一步登天不成?我倒不看中他這些,只要他待姐姐好,少不得我們虞家提攜他;他要是待姐姐不好,就算天王老子,我也瞧他不上!”
這些話傳到露濃耳朵里,似月兒藏在云中,躲在繡閣里羞笑。
丫頭在身前打趣,“姑娘如今暫且把心擱下,泠官人再是不濟,也能從上元縣衙門混到應天府去。單憑自身,年紀輕輕的就要做到五六品的官,就是老太爺也得另眼相看。”
露濃歪在榻上,輕剔銀釭,把一簇火苗潺潺地挑起來,點亮一個如花婉媚的笑,“連祖父也稱他的文章好,可見他有大才。我自小在京師里長大,王孫公子席上見過不少,他們有什么好?不過是仗著父親祖父的威名,好一些的不學無術,秉性壞一些的在外頭儀勢仗貴作威作福。哼,我偏就瞧不上這起仰仗家世、靠父母親朋往上爬的人,正有本事,自己也能混出頭。只有席泠,他稱我的心。”
更闌悄悄正好眠,她卻從上月老遠望見席泠那一則身影起,就像懷揣一個雀躍的夢,時不時跳出來把她挑逗一下,叫她一夜睡得比一夜難眠。
睡不著,滿腦子都是那一片深似海的影,就想方設法地要靠近他一些。因此問起:“簫娘怎的好些日子不往咱們家來?上回她走時,我有沒有說使她來,有巾子托她做?”
“說過了,我都聽見了,她還應了呢。”丫頭端來碗熱騰騰的燕窩擱在炕桌上,珊珊落座,“大約是年關將至,她有些忙,抽不出空閑。明日我打發人去他家中問一問。”
次日果然打發個小廝去請,誰知席家院門緊鎖,墻外喊兩聲,無人應答。
原來是位南京做糧油聲音富戶孝敬了席泠些雞鴨魚肉,并兩只小香豬。簫娘燒了一只,一半留著給綠蟾,一半裝在籃子里,好容易雇了兩車,大早就往元家送去。
席泠往衙門去,與簫娘在巷口街上分別,一再對趕車的漢子囑咐,“不趕時候,路上穩當些。”
簫娘撅著個嘴挑開前簾,“曉得了,說多少遍才罷?”
席泠稍退一步,挑開車窗的棉簾子,“衙門里交代完,就在家歇到年后。”
這意思,兩個人要同進同出朝夕相對好些日,簫娘想到那懶吃懶睡的日子,心比蜜甜,又對他交代,“你午晌歸家,街尾有個賣黃糕麋的攤,你買些回來我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