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循著他的目光,一個晃神間,炕桌對面恍惚是她取代了簫娘坐在那里,安靜淡雅地笑,誦一段南唐的詩,望著他肩頭,綠竹蔽斜日,漸漸讀書燈。
她覺得她懂得他,一個男人困在這女人氣的屋子里,除了那頭滿墻的書與案,這屋里的一切他都不當是喜歡的。只是他無所謂,不在意。或許就連對簫娘,也是他“無所謂”的結果,他并不真心喜歡什么,有什么就隨手拿來“使用”了。
這樣想,露濃心里寬慰許多,回頭再看簫娘,也一并“寬容”了許多。她不再把簫娘當某方面的“敵人”,一霎理解了為人妻室的“雍容大度”。
只是尚不如意的是,席泠卻往外頭去了,遲遲不見回來。
她哪里曉得,席泠出去,一則正是為避他們姐弟兩個的糾纏,二也真是去探望何盞。
何盞的房間干干凈凈,只兩個相貌有些粗鄙的丫頭端茶遞水。這倒不是他的作風,從前未成親,他屋里的丫頭都生得十分水靈。席泠側目窺一窺,噙著抹暗笑。
何盞看出他無聲的調侃,待丫頭出去,與他笑道:“綠蟾雖然不理我,也不與我說話,可你信不信,我要是真同個女人有些瓜葛,別管是家里的還是外頭的,她真格一輩子不理我了。女人,生著副九曲回腸,可根本上是簡單的,只要你一心念著她。”
“我不像你,沒那么懂女人。”席泠翹起腿來,笑了笑,“簫娘未讀過什么書,什么都藏不住,眼睛一轉,你就知道她打什么主意,犯不著去猜。”
何盞想來,一番嗟嘆,“我死活想不到,你們倒做了夫妻,倒叫我不知該如何稱呼她了。”
“還叫‘伯娘’吧,只是要改口,叫我‘伯父’才恰當。”席泠輕挑眉峰,難得戲耍他一回。
何盞咬牙待要駁,不防牽動著背上的傷,痛得有些齜牙咧嘴。席泠便漸漸斂了玩笑,擱下茶盅,“聽說你挨了伯父的打?倒是難得,伯父只有你一個兒子,自幼不打你,你自幼也聽話。”
“那是從前的事情了。”何盞也擱下盅,兩個人并坐窗下。他也無人可訴,只好向席泠說:“你道岳父是因何被流放的?咱們先前說起,一直是說他的罪,不過是罰沒些錢財,滿破千萬白銀。可最后,咱們都料錯了。”
他歪著輕垂的下頜,寂寥地笑了笑,“我暗里想一想,我爹,一向想以此案高升,朝廷又惦記岳父的家財,不正是個好時機?自然了,這種事情,歷朝歷代層出不窮,但我心里始終有些過不去。也不單是為綠蟾,還有些想不明白,我爹怎么也如此鉆營起來?碎云,為官者當自潔,我想不通,就沒人能做到么?”
席泠一時啞口無言,問心有愧,卻把笑眼向何盞睞去,“我信君能有所為。”
“我?”何盞不禁自嘲,“我爹上回還罵我,說我這個僉都御史也不過是沾了他的光提上去的。想想也是,我也不過是個無用之人,沒有他,我也沒什么出息。不像你,你一向是櫝中之玉,缺個時機而已。”
“你也只不過缺個時機。”席泠若有所想,自顧著點頭,“安心等,總有一日,你會等來個像你父親一樣一鳴驚人的機會。或許你改一改那心軟的毛病,能一舉振朝野、正朝綱,也未可知。”
何盞只當他是寬慰之詞,不大往心里去,轉而說起別的,“我聽說你到應天府的頭一樁事情,是把秦淮河段的閘口都修了?還是上回咱們說的那句話,許多事情,有了權才好辦。”
“只修了城內的河段,城外由長江匯進南京城的那一處,我去看了看,荒了好些田。好好的田放在那里,到春夏兩季卻閑置下來,豈不是浪費?”
“這話有理,當初我還在縣衙門里,改策測算田地的時候,那一片地方的田因秋冬兩季能種,一律劃的良田,百姓繳稅一個錢不少。倘或能把春夏兩季也栽種起來,也算體恤百姓。”
席泠默然,盅里的茶湯映照在他眼中,點點波光。兩個人的肩頭,呼啦啦大開的檻窗外,開著一簇夾竹桃,紅的花綠的葉,艷的艷暗的暗,勢如水火,看似不容,又如此勻稱地生長在一起。
捱到傍晚,席泠估算著虞家姐弟已辭,便起身歸家。
那頭露濃與敏之也正好辭將出來。敏之入夜邀約了幾個朋友在秦淮河作樂,心里發急,囑咐了一干仆從幾句,先往外頭登輿。
露濃與簫娘在后,慢吞吞往外行,暗里左顧右盼,腳步拖延。金烏西墜,天色金沉沉地壓下來,一地璀璨卻將暗的心事。等不到席泠,露濃滿面牽強的笑意。簫娘倒是一臉松快,千盼萬盼,可算盼到天要黑,再不能留人的地步。
兩個人各懷心思,走到最后一道月門,簫娘先引著踅出洞門外,露濃與丫頭被一簇夾竹桃擋在后頭。
恰逢席泠歸家。老遠的,那身影流風似的行近,不知他是瞧見人沒瞧見人,不管不顧地,一把攬住簫娘的腰將她旋了個圈,“辛苦你,操勞一日。”
簫娘驚了一跳,暗里擰他,急急跳下來,一臉紅云地望向身后。席泠循著她的眼望去,不驚不亂地朝露濃作揖,扭頭對簫娘笑道:“我進去了,你送客。”
言訖繞過露濃身邊,鉆入月洞門,頃刻沒了影。露濃忽然像座孤島,目睹一泓無情的水流過她,她只能孤寂地瞭望。望不盡的蔥薆林木里,深深地掩著羊腸小道。她多想簫娘外去,而她一身折返,將這座園子,變做她的愛巢。
簫娘見她發怔,自己也有些發窘,既怕她難堪,又隱隱痛快,“瞧他這樣失禮,沒瞧見姑娘站在后頭呢,姑娘可別見怪。”
事情一點一點露出來,露濃也不能避諱了。她扭過來,端麗莞爾,“你們……?”
“啊,”簫娘心里暗涌滔天,面上從容鎮靜,把不自然變得十分自然,“我們成親了。”
這比方才席泠那番舉動來得更為驚嚇。露濃滿目悚然,圓睜著眼怔了片刻,“什么時候的事情?”聲音不知不覺地,變得比平常更細,顯得有些尖利。
簫娘癟著嘴,喬作淡然地搖著扇,“就是前幾天的事情,衙門里上了戶,還沒行禮。正打算揀個日子擺酒行禮呢,倘或定下來,姑娘可千萬賞光。”
在這片刻,簫娘的一切笑與客套,對露濃來說,仿佛都是囂張的愚弄。她在袖中攥緊了手,好似一手攥住了滔天的恚怨,險些將那條絹子攥碎!懷著忿忿的酸楚,攥得指節發酸!發痛!
可她又與生俱來一種世家千金的柔斂,天大的驚惶都不能令她失態。很快,她放軟渾身的筋骨,笑了下,“自然要來的。就送到這里吧,我去了,改日到我家去坐坐。”
露濃捉裙跨上三級石磴,跨出朱紅大門。天比先前又壓下來一段距離,滿是濃厚的紅云。紅云底下,是跟來的那班仆婦,一個個穿著大藍大紫的綾羅,靜穆地圍在軟轎四周,其中一個打著轎簾。
轎子三壁鏤雕著花窗,露濃低腰坐進去,起了轎,把她高高地抬起來,一并抬起她險些在簫娘跟前破碎的端莊與驕傲。
此刻那些尊嚴重新匯攏,夾著說不清道不明的痛與恨,更多的,則是一種凄怨的不甘心。這大約是一個千金小姐的為難之處,她的價值一早得到了哄抬,再要多的價值,只能從男人身上獲得。但偏偏他的眼里瞧不見她,令她一向的榮耀,成了塵埃。
于是,透過那些雕花的密孔往外瞧,席家的朱門在她眼中,像團火紅的、燒心的執欲。
第69章 歸路難 (九)
當日露濃歸家, 將席泠與簫娘落了戶籍的事閉口不提,只陪著她祖母說了席家新宅里情景,便回房歇息。
一更的竹梆子在哪里響, 噠、噠、噠地,間歇長長一段, 像個將死之人的氣喘。夜闌靜。露濃向丫頭要茶吃, 未幾丫頭端來,暗觀她面色,不由輕勸:“姑娘少吃兩口,這時候吃這些茶,又不知何時能睡。”
露濃不聽, 狠狠呷了一口,吃得急, 嗆得咳嗽了兩聲。丫頭忙上前來撫她的背,躬著腰, 提起白日的事情,“泠官人與簫娘的事情,姑娘為什么不給老太太漏個風?”
露濃默著, 倚向窗臺, 廊外的芭蕉被月亮照出濃重的影, 撲在柱子上, 鬼魅婆娑。她心里也戚戚怨怨的,似個鬼魅,“祖母一向心高氣傲, 倘或說了, 她老人家無非生些時日的氣, 背地里狠罵他幾句, 也就丟開手了。”
虞家上好的門第,她又生一副傾城之貌,老太太從前就常說:“我們露濃這樣的才情品貌,哪個男人配不上?只有我們揀人家的,沒有人家挑我們的,冷眼選,不要急。”
不急不急的,一晃四.五年,就空將芳華歲月虛度了。她又不似男人,有宏偉心愿需要用大把光陰時間去實現,她只是閨閣中的小姐,天地太窄,轉來轉去,光陰都是與情.愛磨纏。
丫頭咬著牙關空嘆,“也不知簫娘哪里好,泠官人那雙眼就只在她身上。一個大字不識的村婦,就會說兩句討好奉承的話!這些都不去說它了,只說她與泠官人的爹,分明是叫他家買去續弦填房的,擱在屋里那樣久,難道白擱著?哼、我卻不信,放塊肉在狗嘴邊上,豈有不吃的?這樣個不清不白的人,亂糟糟的干系,泠官人也不嫌!”
這丫頭也不知哪里來的股怨念,只覺心里一百個不服不甘,想想那兩個人摟抱在一處的情景,活脫脫是衛玠抱個丑無鹽,恨不得擎把斧頭連皮帶肉地將人劈開!
露濃扭頭脧她一眼——丫頭,又是個不明不白的丫頭,她們都沒差別。她很快就用海納百川的雍容態度在心里由衷原諒她們的妄想、與席泠的冷漠。<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