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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楊四五跟著郡主府的人踏入郡主府門的時候,都還有些不真切:真的要見到郡主了嗎?這是成了嗎?
郡主,郡主她真的還記得北地,記得俺們這些四散零落的謝家舊部?
胡小寶急得沖著他喊:“還有我!”他一喊,如意一點頭,就有兩個侍衛上前帶著他一起送入郡主府。
一直到楊四五和胡小寶重新踏上了往北地去的路,他們被北地的風吹得粗糙硬朗的臉上都還掛著不自覺的笑意。
旁邊跟著的是郡主府的成叔,帶著三十幾號人,要替郡主府把生意做到北地去。楊四五胡小寶再次顛顛問過成叔沒什么吩咐,兩人這才打馬在前帶路。
當時郡主聽完他們的話,就讓他們退下了。等到一切查清核實的時候,郡主叫他們來,只說了兩句話,“放心回去吧,那些人我養”“我也要用他們”。郡主北地的糧食皮貨生意正是要用人的時候,楊四五當時心就怦怦跳了起來,這些退下來的兵,做別的不敢說,跟著護送貨物震懾蠻人強盜,再沒有比他們好用的。就是斷腿上不了路的,往店里一坐,哪個不長眼的敢在他們兄弟的店里撒野。
兄弟們就是上不了戰場,也有出路了。
一直到現在楊四五都跟做夢一樣,低聲道:“咱們這馬可真好!”油光水滑的,這可是郡主府送他們的馬。
“干糧也好!”胡小寶覺得自己嘴里還有肉味兒,都是肉干,怎么郡主府的肉干就這么香呢。
“咱們以后京城也有人了。”
“有人了。”還是他們謝家軍的小主子,是他們謝將軍的女兒!
“你小子可把郡主帶給將軍的銀票揣好了!”楊四五再次提醒。
“我就是死,銀票都會好好的!哥可把郡主給咱們將軍的信收好了!”胡小寶有來有往也跟著提醒。
“放心,你就是死,信都沒事!”
兩人相視一笑,又看了看后面跟著的商隊,他們先打馬往前哨探去了。兩人心里都恨不得快點到北地,將軍知道,北地的兄弟們知道,得多高興啊。讓那些打仗就推他們往前,賞銀撫恤就把他們壓在后面的狗雜種們看看:你們有人,我們上面也還有人呢!他們當年在北地輾轉流離的小主子如今大了,是皇帝陛下眼前的大紅人,就是跟太子也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是依然愿意護著他們這些舊人的主子!
而這邊郡主倚著欄桿喂著池中的錦鯉,一點點思量著,遙不可及的北地,那一團亂麻,似乎也扯住了線頭。
“季德、趙義、蔣干、楊四五、胡小寶.....”謝嘉儀捏著魚食,蹙著眉頭念著這幾個名字,她前世絕沒有見過這些人,可為什么這些名字卻讓她覺得熟悉.....可想破了腦袋,謝嘉儀也想不到這種熟悉感是從哪里而來。她又想到陸辰安身邊那個啞奴,那是另一種熟悉感,她總覺得她見過她,而且是在一種她實在不該忘了的情形下,可為什么這么特殊的熟悉感,她卻怎么都想不起來呢.....
上天生人,就不給笨人一點活路嗎.....
謝嘉儀抬手狠狠敲了敲自己的腦子,旁邊站著的如意趕緊上來拉住郡主的手,替郡主揉著額,嘴里道:“不是奴才說,郡主對自己下手也忒狠了些,看看都紅了.....”
謝嘉儀靠著欄桿長出了口氣,忍不住嘆息道:“人比人氣死人。”她現在也算用功,可看賬本不如錢瑩瑩,讀書.....讀書就更不用說了,陸辰安和徐士行聰明絕頂,一目十行、過目不忘就算了,那個張瑾瑜也是一學就會,怎么偏偏就她點燈熬油都追不上人家.....
笨了二十二年的郡主,第一次因為自己的笨深深苦惱,可除了點燈熬油地撲騰著往前飛還能怎么樣呢。
不過謝嘉儀多樂觀一人,她轉念一想,她笨,她的郡馬聰明呀!
她一把把魚食撒下去,拍了拍手,在旁邊丫頭送上來的盆里洗了手,讓如意給自己把手擦了,問道:“明晚的事兒都準備妥了吧?”
如意點頭。
謝嘉儀深吸口氣,禮物已經送了好些天了,明日就是八月十五,她得親自出動,設法把她的郡馬拿下!
夜長夢多,得速戰速決!
第26章
八月十五月亮節, 京城的晚上熱鬧得很,坤儀郡主就邀了陸家公子賞月看燈。
陳嬤嬤已經把陸辰安打聽了個仔細,唯一不滿意的就是他外室子的身份。但比較來比較去, 哪個也不如這個陸辰安合適郡主, 只一條到了十九歲還潔身自好, 就把多少人刷下去了。那些新考上來的舉人,倒是有不少還未議親, 小門戶里出來的也還沒有屋里人,但跟陸辰安一比,就比下去了。學問陳嬤嬤是不懂,但多少學子里考出來的解元, 那能是一般人比得上的?更不要說人物品貌了,陳嬤嬤用自己這閱人無數的老眼一看, 心里先就滿意了七分。
長得這么好, 別的不說, 郡主每天看著那眼也舒坦呀!
知道今天郡主跟陸辰安有約, 陳嬤嬤比郡主還著急, 看到郡主青色短襦一溜水滑的茜色長裙,頭發是采月梳的十字髻, 上面只帶了一個金海棠的發飾。靈動漂亮自不用說, 可陳嬤嬤總覺得還是太日常了些, 這樣好日子,該更精心打扮才是。
謝嘉儀擺了擺手:“這就夠了。”再多了也沒用, 打扮出花來人家也是心有所屬, 她得另辟蹊徑, 雖然她自己都沒想明白怎么個另辟蹊徑法。
動之以情不行, 要不試試曉之以理.....保住自己端莊溫婉的形象的前提下, 得不動聲色顯示出她闊氣——有錢,關鍵是她舍得給陸大人花錢!此外,陸大人這樣的人,謝嘉儀尋思自己總得有打動對方的才華才行吧,可自己有什么才華呢.....
郡主就這樣琢磨著到了約定的地方,扶著如意從馬車上下來,撲面就是熱鬧的夜色人聲。大胤的元宵和中秋夜都是連著好幾日金吾不禁,這樣的夜晚,京城街頭到處都是行人如織,酒樓茶館開放,街道兩邊懸掛燈籠,賣各色吃食玩意的小商販一個接著一個。
年輕的男女出門游賞,或三五相約,或有定親的男女結伴出行,在民風相對開放的大胤都是常事。
謝嘉儀一下馬車就看到前邊樹下正負手看燈的青衫公子陸辰安,明明穿的是常見的舉子青衣,穿在他身上就清貴顯眼,人潮熙熙攘攘,偏偏他站的地方就好似熠熠生輝。
郡主微微愣了下,朝向陸辰安所在樹下走過去的每一步,都好像走在不同的宿命路徑上。她偏離前世的路,越來越遠,越來越遠。這種宿命般的偏移,讓她恍惚,也讓她微微心顫。周圍人聲模糊成一片,連同璀璨的燈火都仿佛朦朧,她提裙朝著陸辰安而去。
陸辰安回頭看到的就是提裙而來的郡主,俏皮的發髻茜色羅裙,隨著她輕盈的腳步,月光好像在她裙間跳動,而京城璀璨的燈光仿佛都落在她的眼睛里。
她的眼睛烏黑澄澈,可偏偏又那樣茫茫然看向自己,連迷茫都明亮透徹。好像無論何時,她的眼里總是沒有一絲陰霾。陸辰安甚至有種錯覺,此時世界都不在她眼中,她于迷茫中只能看見自己一人。
這讓人心顫。
怦然的心動,幾乎讓他不由想要抬手捂住胸口,略動的手很快微微蜷住。陸辰安這才兩手相交,朝著提裙而來的女孩微微躬身行了今夜初見的禮。
陸辰安的一禮,如行云流水。那一刻,躬身施禮的青衫舉子,碧色衣衫茜羅裙的提裙少女,相映成輝,落在旁人眼里說不出的美好而般配,連喧嚷聲在這一刻似乎都小了。
到了陸辰安身前,一向歡脫的謝嘉儀有瞬間的羞赧,這可是讓京城多少人驚艷就讓多少人忌憚的大理寺卿陸大人啊。她那句“你給我做郡馬吧”,但凡換個人好似都不會這樣為難。畢竟人人稱贊的陸大人可是稱贊過她這個皇后“端莊溫婉,冰魂雪魄,德性高華”的,這就多少讓謝嘉儀更覺難以直接出口。
簡單說就是她在陸大人面前還是有包袱的,不能對不住自己“德性高華”的評價,那些俗氣心思總要委婉遮掩七八。總不能重來一回“冰魄雪魂”就變成“烏七八糟”了吧。
這么一愣,謝嘉儀才注意到陸辰安還挺高的,自己只到他肩膀和下巴之間。認識陸大人這么久,謝嘉儀第一次意識到這一點。她沖陸大人笑了笑,她自覺自己笑得有些心虛和緊張,卻不知道落在陸辰安眼里,只覺耀眼。七竅玲瓏心的陸大人從中洞察了眼前女孩的那絲緊張。
她是坤儀郡主,明明該是天上月,偏偏對著自己這個世間鄙陋的俗人,還會緊張。
她覺得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