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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旸有潔癥,很嚴重。
自己的東西從不許別人動,旁人用過的物件,他也堅決不會碰。身上的衣裳不過起了一道牛毛般不起眼的褶兒,他也會毫不猶豫地換下,仿佛多穿一刻,都會要他的命。
所以這口湯藥,他是故意的,還是不小心?
元曦盯著藥盞上的唇印出神,不自覺間,銅壺滴漏又升起一刻。
恐被察覺出異樣,她忙接過來,將余下的湯藥盡數仰盡。
苦澀在嘴里蔓延,每個味蕾都像生出了倒刺,扎得她小臉緊皺,拼命朝帳外揮手。
竊藍忙捧著琺瑯盒子上前,里頭裝著御膳房新腌的梅子,正好能沖去舌根上的苦味。
衛旸卻伸手將人攔住,“剛喝完藥就吃這個,不怕沖淡藥性,白遭這份罪?”
這是什么歪理?
“你是故意的?”元曦眼里浮起慍色。
衛旸沒反駁,也沒解釋,只看著她,勾唇反問:“所以呢?”
囂張得明明白白。
元曦氣圓了眼,臉頰都鼓了起來,像只吹氣的河豚。
估摸著他還跟以前一樣,看她吃完藥,馬上就會走,她也就暫且忍了,扯高被子,背朝他躺下,想等他離開再去跟竊藍討糖吃。
可衛旸卻并沒有離開的意思,揚手讓人都退下,自己則信步走向西墻的書架。
元曦不像其他貴女千金,閨房里裝點滿了女兒家喜愛的脂粉香料。她屋里但凡有點地方,都叫書擺滿了,一排又一排,足足占了一整面墻,且多是經史子集,比許多舉子的書房還有書香氣。
衛旸隨手從架上拿了一本,坐在南窗下翻看。
月色像剛從水中打撈起,傾瀉進來,暈得滿屋幽闃。他在那片波光里坐著,烏發白衣,袍袂飄舉,像遠山上的一片云。側顏拓在皎皎霜月上,線條磊落干凈,五官深刻明朗,宛如天人描繪。
元曦心口控制不住蹦跳。
雖然已經決定不再喜歡他,也不再期待他能對自己多好,可有些東西就像是早就刻在她骨子里,浸在血脈中。只要能看見衛旸,感受到他冷冰中偶爾漏下的一絲溫柔,她就會忍不住心動。
就像當年在野狼谷,毫不猶豫地抓住他袖子一樣。
挺沒出息的……
元曦懊惱拍了下被子。
衛旸聽見動靜,抬頭看過來。
元曦霎了下眼睫,慌忙調開視線,抬手繞著耳邊的碎發,掩飾遮擋自己的無措,“早間皇后尋我去坤寧宮問話了?!?
衛旸立時繃緊背脊,像張滿的弓,隨時準備沖鋒,“她可有為難你?”
“為難是為難了,不過我應付得過來,就是……”元曦抿唇,聲音在舌尖遲疑,眉心也緩緩擰起,“她已經知曉,五年前是你幫我蒙混進宮的,接下來怕是要對付你了?!?
誠如章皇后所言,冒充皇嗣乃是死罪,幫兇也一樣同罪。自己今日雖暫且脫身了,可只要她不答應去和親,皇后就不會這么輕易善罷甘休,以后只怕會越來越難。
今夜提醒他,純然是出于一片感恩的心,希望他提前有個準備。畢竟這些年,沒有他的庇護,她早就一命嗚呼了。
衛旸卻一點兒也不急,饒有興趣地研究她此刻端肅異常的臉,慢慢挑起一側眉梢,“擔心我?”
語氣帶著點愉悅,連他自己都未覺察。
元曦愣住,領口“呼呼”蒸騰起熱息,沿脖頸一路直沖天靈蓋。卻是咬著牙,偏頭冷哼:“殿下誤會了,我只是想給殿下提個建議,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而今這局勢,再留我下來只會是個禍患。不僅我活不成,殿下也會被我牽連,倒不如分開干脆。殿下把所有罪名都推到我身上,我再假死遁逃。如此,殿下便能清清白白,繼續當您的東宮太子,執掌乾坤,我也能茍活于世,兩全其美,何樂而不為?
“更何況……”
還有個章夕櫻。
東宮馬上就要有太子妃了,自己又不是他的什么人,再在這兒住下去,只會讓三個人都尷尬。
元曦心里如是想著,卻無論如何也發不出聲,只咬著唇瓣,將眼里的酸澀忍回去。
月色幽浮,窗欞上泛起朦朧薄霧。屋里一片沉寂,誰也沒說話,唯檐角的燈籠在風中“吱扭”旋轉,安靜中透著詭異,像一個壓抑在心頭、沉沉不得舒的噩夢。
衛旸還坐在窗下,看著床榻上的嬌小身影,面無表情,一動不動,像一座沒有感情的玉雕。那樣熾烈的燈火披在他身上,也不能改變他分毫顏色,只能無聲將他身影拉長。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這道理,衛旸自然明白,也不是沒人勸過,讓他棄卒保車,可他做不到,也從沒想過這樣做。
說不清是為什么,只是一想到日后會看不見她,他心口就跟針扎一般疼。
鴆毒乃世間奇毒之一,他當年雖及時得救,可余-毒始終未散盡,大喜、大怒、大哀、大樂皆會引得毒火隨血流蔓延全身,神仙難救。他只能一行吃藥拔-毒,一行遏修身養性。
于旁人而言,這要求或許太過殘忍,他卻不以為然。
親身經歷過眾叛親離,以命求生,世上還有什么事,能亂得了他的心?五年來,他也一直克制得很好,毒素從未發作過。
直到五日之前。
那會兒正是賑災最關鍵的當口,他根本無暇分心。別說帝京那頭的消息,便是日常起居,他都顧不上。好不容易忙完,可以騰出空閑處理私事,他卻收到小姑娘身份敗露,被逐出宮門的消息。
他顧不上休息,牽了馬便往回趕,接連幾天都不眠不休。一路上也的確如云霧斂所言,幾次三番攥不住韁繩,從馬上摔落。
這是怎么了?
他自己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