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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春晝短,馬車在北苑門前停下的時候,天邊已浮起燦爛如錦的晚霞。
院子里的杏花都開好了。
花朵經霜泅雪,緋紅褪成淺淡的粉,像半透明的琉璃,風一吹,零落成陣。錦幄下的幾處避鳥金鈴跟著晃動,長長的穗子同杏花一色,聲音清脆悅耳。
衛旸先進去請安,出來時身后還跟著一行宮人嬤嬤,都是長年在太后跟前貼身伺候的。想是老人家要單獨跟她說話,才將人都打發了出來。
元曦心提到嗓子眼,閉眼深呼吸幾次,方才鼓足勇氣邁出腳。
走了兩步,她回頭,衛旸還站在杏花樹下。
赤紅的夕陽從他背后斜照過來,而他的眼始終直直望向她。大約是山間的夕光太過明媚,那么幽深的鳳眼,竟也被暈染得清澈無比。
元曦不禁疑惑:“殿下不回去嗎?”
以前兩人一塊來北苑看望太后,他也經常比她先進門請安,請完安便馬不停蹄地趕回去處理政務,從不會等她。眼下外頭的事可比平常多得多,也棘手得多,他反倒不動了?
衛旸不置可否,兩手負到背后,仰頭望向天邊火一般絢爛的霓霞,感慨道:“夕陽無限好,山間尤甚,我想再看一會兒。”
元曦撇撇嘴,沒說什么,轉身走了幾步,忍不住又側頭乜了眼。
他仍站在樹下,負手眺望遠方,落日尤其溫柔,人間也皆是浪漫。
嫣紅的花瓣落了他滿身,那襲白衣也似沾染了華光,如玉山巍峨,始終佇立在她身后,只要她回頭就能看見。
第13章 少年
山間歲月長,流光仿佛都是靜止的。
沒有政務惱人,沒有俗事煩心,有大把閑暇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太后早年把青蔥歲月都奉獻給了江山社稷,而今總算能為自己而活,每日插花、制香、烹茶,好不愜意。
元曦進門的時候,她正坐在羅漢床上研磨香粉。
石臼“咚咚當當”,蕩起細微粉末,叫落日余暉一照,煥曼如煙霞。
太后坐在那片裊裊輕煙后,本就端肅的臉被襯得異常威嚴。雖卸下了鳳釵,眼底的精光依舊不減,讓人望而生畏。
元曦悄悄咽了咽喉嚨,頷首上前,停在栽絨毯邊緣屈膝肅禮,“草民元氏,給太后娘娘請安。”
搗香聲停了一瞬,短到可以忽略不計的一瞬,便又繼續不緊不慢地在屋子里流淌。
時間也在這當當聲中倏忽而過。
太后始終沒叫起來,元曦就只能一直保持著屈膝的姿勢,不敢亂動。時候一長,膝蓋難免酸澀,雙腿也微微打顫,幾乎站不住。
太后是在生她的氣,她知道。這也難怪,倘若欺騙她的人,是昔日的宿敵,老人家至多就生點氣,也不會怎樣。可若換成一直捧在手心里疼愛的“孫女”,那感覺就完全不一樣了。
到底是自己有錯在先,若是受點皮肉之苦,就能讓老人家心里的氣稍稍疏解,元曦也認了。
況且跟進天牢相比,這點罰也實在算不得什么。
元曦咬著牙,都已經準備好在這兒罰站一晚上。
面前人卻忽然開口了:“你倒是挺能忍的?”
元曦答:“太后娘娘說笑了,只是行個禮而已,沒什么能不能忍的。”
“哼,嘴倒是挺甜。”太后皺鼻冷嗤,停下碾香的手,抬眼斜睨她,“如若哀家要將你押入刑部天牢,你也覺得沒什么?”
她是輕飄的聲口,因長年跟人周旋,說話總習慣把字音拖長。
沒刻意施加什么威壓,可這股慵懶綿長的勁兒就已經足夠折磨人,像是數九寒天迎面挨了一陣西北風,抓摸不著,卻凍進骨子里。
元曦激靈靈打了個寒戰,害怕是自然的,可是不能說出來,只越發埋下腦袋,畢恭畢敬地回:“您是太后,做什么事自然都有您的道理,草民不敢有微詞。”
說完,她用力把眼一閉,一副視死如歸的模樣。
可宣判她死刑的話,卻遲遲沒落下。
只一聲清脆的笑,似壓抑了許久一般,終于忍不住從太后口中泄露出來,“得了吧!哀家若是真把你送去天牢,你不鬧,有些人可有得鬧。哀家才過了幾天清閑日子,可是招惹不起喲。”
邊說,她邊伸出手,朝元曦招了招,“過來吧,到皇祖母身邊來。”
這轉變太過突然,元曦一下反應不過來,眨巴著眼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太后多么聰明一個人,看她這懵懂的模樣,就立馬明白過來里頭的微妙,笑啐了句:“這臭小子……又長出一口氣,同元曦解釋,“別奇怪啦,你在宮里養病的這幾日,有人已經替你求過情了。這每天上山下山十來回的,沒得把哀家給煩死!”
元曦心尖一蹦,扭頭看向窗外。
日頭已沉入山底,霞光收勢,天空逐漸被墨色浸染。衛旸卻還站在樹下,一動不動。
也不知現在又是在看什么。
明明早就已經知道結果,卻偏不告訴她,害她在一路擔驚受怕到現在,真是……
元曦貝齒暗咬,恨不能出去敲開他腦殼,看看里頭是不是進了頤江水?可想起他這幾日的辛苦,她才竄起的那股怒氣,又“滋”地泄了。
怪道方才在馬車上那么嗜睡,想來這幾天,他跟那么多人精打擂臺,也累壞了吧……
元曦小小地嘆了口氣,心里不受控地涌起幾分心疼。
太后看在眼里,搖頭笑了笑,像從前一樣招呼元曦到自己身邊坐下,“你這丫頭,哀家平日那么疼你,才出了這么點事,你就跟哀家疏遠了,也忒沒良心。還‘草民元氏’……”
想到這個,她才消下去的火,又“蹭”地冒了上來,戳了下她額角,“虧你叫得出來,再有下回,哀家可真就要把人丟去天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