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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默片刻,舔了舔干燥的唇,方終于將不相干的話說盡一般,抬目凝望著她,啞聲問:“阿敏,你這些年……過得好不好?”
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好呢?
衣食無憂是好?還是親人相伴是好?
錦衣華服是好?還是自由自在是好?
楊枝垂了眼,又立刻抬起頭來,綻開一個笑:“我好得很,薛哥哥。我在江州認了兩個兄妹,他們很照應我?!?
少女明媚的笑讓薛穹心頭一刺。他如何不知,八歲離家,能活下來已是萬幸。
身為醫者,他知道江令籌那一腳有多重有多痛。可痛成那樣也不見她喊出一聲——這樣的痛她受過多少回?
前些年,他四方游歷,為人問診,訪尋草藥。風餐露宿不在少數,亦有遇著宵小遭人誆騙劫掠的時候。他一個成年男子,尚且覺得艱難。她一個總角女童,這些年,究竟是如何熬過來的?
望著她的笑臉,一向冷淡自持的他心口忽然涌起一股沖動,想擁她入懷,予她此身、此生所有的一切。
然捏一捏手,終還是止住了。順著她的笑,也輕輕展了展顏:“那就好。他們現而今在何處,我尋日子去拜會拜會,謝謝他們照料之恩?!?
一句話說得像是她家中父兄。楊枝笑了笑:“他們都在南安。等此間事了了,我帶你去江州玩?!?
薛穹一笑,又輕輕擰了擰眉:“我還未問你,你此番進京,是為了何事?當年……又是怎么一回事?”
不待她答,自補道:“延樂之亂后,今上登基,大赦天下。那之后我尋過門路,想救你們母女出來??刹淮覄邮?,就見人將你二人轉到了大理寺乙牢。當時青州河壩決堤,徭役不足,連夜將京中三法司中非死罪的囚徒押往了青州,我查到時你二人已啟了程。我當日追出城去,卻只趕上燃秋山起了一場大火,押解小吏與犯人都葬身在了那場大火之中。”
“我不肯相信,上山找了幾日……”他說的輕松,但那些日子,他無異將整座山燃秋山翻了過來,疲憊到昏厥也不肯放棄?!翱珊髞恚以谏街袕U墟里,找到了這個。”
薛穹伸手向自己項中,取下一方小小的物什,交到她手中。
那是一枚小小的白玉印鑒,玉底一個端正的“敏”字,是九歲時他親手雕的。拿紅線穿起,成了一枚掛墜。印鑒原本的棱角已變得圓潤。已然十二年了。
楊枝感覺到印鑒的溫度:“薛哥哥……”
薛穹見她微紅了眼眶,反而笑了:“一眨眼都成大姑娘了,可別哭鼻子?!蹦抗饩o緊鎖住她的面龐,手臂微抬,似欲撫上去,卻終究未能逾矩。
只是一點一點遙遙摹著:“我想過很多回你長大后的模樣……可總也覺得不像、不滿意,我的小姑娘那一雙眼比曜石還黑,比星辰還亮,怎會是那般沒有生氣的呆滯模樣?我的小姑娘有這世上最粉妝玉砌的面龐,這世上最精致的五官……原來是這樣,竟然是這樣,正該是這樣!”薛穹的笑自眼底溢出來:“阿敏,我好高興。”
“我真是眼瞎,怎么竟未認出你來。”薛穹道:“這不還是從前的眉,從前的眼,從前那一笑就皺起來的鼻子,還有那總也掛著碎零嘴的嘴嗎?”
“阿敏,我好高興。你知道嗎,我好高興。”
“從未有過的高興。”
“這世上最大的快樂,原來并非求仁得仁,而是失而復得?!?
楊枝拼命想忍住眼底的淚——薛哥哥說的對,重逢是高興的事,不能哭不該哭不許哭!
可還是忍不住。
她微微別過臉,隔院忽傳來凌亂的腳步聲。她趕忙拭了淚,收起情緒,道:“那牢中并不是我,我早早與人換了身份。那人……”
雜亂腳步已到門前,怕這一句下去會引起薛穹表現的異樣,楊枝連忙止了聲,只是道:“有勞薛大夫,我現下覺得好多了?!?
薛穹聽到了腳步聲,亦垂眉斂了情緒,再抬首時已是以往清風明月卻又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樣,退后幾步,公事公辦道:“是某分內之事?!?
腳步聲已越門而過——是林嫂送了藥方回來,還另帶回來一個人。
“你怎么樣了?”黃成往楊枝對面大喇喇一坐,定睛朝她臉上一看:“我瞧著你氣色比午時好多了,大人剛抱著你回來時那情形,當真面白如紙不過如此。大人腳下都急了,我還沒見過他那副模樣……”
黃成是個武人,說話不會拐彎抹角。腦子里只有一根筋,想到什么便說什么。
這話外人聽來卻有些曖昧,楊枝微微頷首:“黃捕頭說笑了?!?
“我沒說笑,是真的!”黃成自倒了杯茶,一干二凈,道:“不信你問薛大夫,他也在的。薛大夫與大人相交這些年,幾時見過他那副模樣?”
黃成忙拉著薛穹為自己作證,楊枝卻聽出了另一層意思:“薛大夫,你怎會也在場?我以為……”
薛穹淡淡道:“柳敬常知道我一定會快馬趕上來,才帶了你駕車先走的。”大概心中多少有些怨氣,連一聲“柳大人”都懶怠叫了。
楊枝忽然又想起另一事:“那倚翠閣后院井中的證物,你可取了?”
饒是薛穹脾氣好,提起這事,也忍不住氣笑了:“哪有什么證物,他不過是為了支開我?!?
“為何?”黃成立刻追問,然而剛問出口,便擺擺手:“罷了罷了,問出來我也不明白,大人定然自有計較?!?
黃成倒是對自己“雞腦袋”這點頗有自知之明。
楊枝卻不自覺翻了個白眼——屁的計較,還不是想審她?
“咦,你眼睛怎么紅了?”黃成忽然發現這點,盯著楊枝打量。
楊枝尷尬一笑,正要找個理由囫圇過去,黃成卻自行通了任督二脈般一拍薛穹肩膀,道:“薛大夫,你扎針下手可得輕點,楊書吏可不是我這等糙人,你看人都被你扎哭了?!?
薛穹被她拍的渾身一震,感覺肩都塌下去一塊——你還知道你是個糙人?
然只得生生接下這口飛來橫鍋:“黃捕頭教訓的是?!?
黃成又自斟了杯茶:“哦對了,大人叫我來看看你怎么樣了……還讓我問問你,明早想吃什么?”
此話一落,薛、林、楊三人俱瞪圓了眼看她。
“看我干什么?!”黃成道:“真是大人問的,我可問不出這么婆媽的問題!”
說的也是,那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