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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藍氏入東宮后,頗受恩寵。江家為分寵,才送了韋氏進來。豈料那韋氏雖然貌美,卻不是個擅爭寵的人,為人過于清寡。太子對她的寵愛,仿佛還不及原來的太子妃。
如今太子妃已歿,東宮只有這兩位有封號的姬妾,能興風作浪的,亦大抵是這兩人中的一個。
楊枝聽了這話,只嘆這世道翻轉之快,前幾日,他才是頭一號欺凌她的人,如今,倒又這般義正辭嚴起來。
楊枝垂首稱謝,明白那邊柳軼塵等不得,不再虛與委蛇,直言道:“柳大人讓我來和大人借刀一用。”
“借刀?作甚?”江令籌挑眉:“若是殺人,那留下的可是我的兇器!”
“大人誤會,柳大人不過是……”楊枝連忙辯解。
江令籌一笑,自墻邊取下一柄紅鞘的長刀。她要伸手去接,他卻挑起她下頜:“我今日才發現,你還是個大美人!”紅燭下她雙頰緋色淺染,因方才與柳軼塵那一著,她不知怎的,多了一絲以往少見的女兒情態,而眸子卻清澈明亮一如水色掠過。五官端正雍容,四平八穩之下發絲卻一片凌亂,兩頰還有水痕劃過,兼具一種極致的清冷與極致的嬌媚,裹在柳軼塵寬大的披風里,更襯的一張臉有不可逼視的動人風姿。
“你我見了幾回了?”江令籌笑道:“加上今日,得有五回了吧。江湖有匪號水中月,擅易容,但那不過是巧計,能像楊書吏這般不改容而藏住貌中鋒芒的,才不是凡人,怪不得得柳大人青睞!以往,是我輕敵了。”
以劍挑頜,姿態其實是有些輕慢的。楊枝眸中卻絲毫不見惱意,平平靜靜,唇角反扯開一個笑:“求大人賜刀。”
“好,給你又何妨。”江令籌笑道:“柳敬常想構陷我,不需要這般脫褲子放屁。”話落,刀鞘一收,又往前一扔,楊枝穩穩接住,“謝大人。”轉身便走。
她身形高瘦,疾走間夜風鼓起披風的擺,長發散亂在腦后,分明方才用的是一個“求”字,分明她看起來十分狼狽,脊骨卻挺直軒昂,莫名有一種不屈不撓的勁。
江令籌望著她的背影有一瞬的恍惚,不知怎的想起一個人來。
回到柳軼塵屋中,楊枝欲走近將刀遞上,柳軼塵卻在她將跨過門檻的那一刻道:“別過來!刀扔給我!”
楊枝想起方才之事,立刻止步,將刀扔了過去。
柳軼塵接過刀,拔刀出鞘,下一瞬,就在她思索他究竟要刀作甚時,他一刀劃在自己手臂上。
江令籌武藝極高,滿京城也只有北軍的車騎都尉凌風眠能與他打個平手。他的刀已是世所罕見的利器,一刀下去,柳軼塵手臂登時血如泉涌。“大人!”楊枝面色一變,忍不住驚叫出聲。
濕漉漉的長袍頃刻讓鮮血所染,那血落在盆中,如一朵朵紅蓮在水中綻放。
“出去!”
柳軼塵聲音仍然喑啞,還帶著一絲掙扎后的疲憊,可出口的話卻是不容拒絕的。
楊枝深深望了一眼,轉身步入院中。
夜色正好,院中的海棠花開的正佳,楊枝坐在海棠花樹邊的石凳旁,對著柳軼塵方才未下完的棋局發呆。
夜風乍起,吹落花紅無數。面前縱橫的棋盤上散落著零星的粉瓣,那分明淺淺的粉不知怎的一下子翻作了刺目的紅,楊枝想起柳軼塵方才順著衣袖滴落的和唇畔的血,下意識撫了撫自己的唇。
柳軼塵雖看起來冷淡,但其實是個極溫柔的人,會為了林嫂百折不撓,會為了黃成以命相搏。朝霧一案,即便已到了真相大白的那一刻,他仍對青樓妓/子以禮相待,無半分高高在上的倨傲。
只唯獨方才那一刻,她對自己說不上半分溫柔。
她知道那是因為藥力作用,但那一刻的攫取,讓她有一種那仿佛是積壓許久的欲/望決堤、胸中猛獸沖破柵欄的錯覺。
人無需壓抑本不存在的欲望。
而更為奇怪的是,她其實一點都不抵觸。
他貼在自己腰間的手寬闊溫暖,似能將她整個腰肢握在其中,將她整個人庇護起來。他抵住自己后腦的手臂遒勁有力,似能給予她最堅實的依靠。
這么些年漂泊,她自己一個人慣了,霜刀風劍硬扛過來,也以為自己練就了銅墻鐵壁,并不需要這些。
可又有誰是真正不想要這些的呢?
方才為她盛湯,她不是沒看懂他的眼神。燭光氤氳下,他的溫柔傾瀉而出,那是她幼時祈盼過無數次的華燈溫暖、煙火家常。
作者有話說:
柳大人:不對自己狠點怎么能追到老婆。
第三十六章
但他兩終究是不一樣的人, 這京城中的任一人,都與她是不一樣的。
她想起初見的那個晚上,他向自己遞出手時說的話:“聰敏之人皆有個毛病, 喜歡追本溯源, 求一個真字。”他沒有看錯她, 幼時薛太傅說她是極聰明的孩子,她那時就只喜歡解九連環、幻方這樣復雜的游戲。她喜歡刨根究底, 喜歡追逐真相, 短短幾日探案的經歷已讓她興奮不已。
但她終究是……要走的。
這般胡亂想著,她終究是有些不放心, 走到門邊:“大人你還好嗎?”今夜他中毒無論如何是因她而起, 那藥也不知下的有多重, 而且,不知是否會不會危急性命。
那藥無論是東宮何人下的,料想目的不會是為了要他命而來。堂堂大理寺卿陡然喪命東宮,無異于此地無銀般告知世人太子妃案有問題, 這只會引來更多的人更深的探查, 不說別人,西廂的小祖宗也不會輕易作罷。
只是與那藥一起的還有方才那名宮裝少女,應當是幫他解毒并構陷的, 若柳軼塵將那少女推之門外, 他自己會不會有性命之憂?
楊枝亂七八糟的話本子沒少看,腦子里蹭的跳出一些諸如不這般解毒便會死之類的橋段, 若是以往, 她一定一邊罵著無知荒誕一邊津津有味地繼續看下去, 而今日, 她心底卻不知怎的多少有些動搖起來……
可知人一旦緊張起來, 再確信的事也會變得不確信。
這般想著,她不期然想起那日在馬車中柳軼塵問她是否有意中人時的話,易地而處,她猛然意識到他那時興許并未撒謊……
她恍了恍神,定下心來時,卻未見里面傳來答話。心一下子又提起來,又喚了一聲:“大人……”
這才聽見屋內傳來回應:“怎么了?適才在里間,并未聽見……”聲音仍是啞的,一如大漠中長途跋涉的旅人。
這間屋里外兩間,外間是會客的廳,里間是臥室,里外之間其實還有一個隔間,是尋常下人歇臥之處。
“大人……還好嗎?”楊枝立在窗下,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