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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一早,醫院病房內。
嚴華坐在床邊,盯著病床上右眼包紗布的人看,擔憂道:“還是很疼?爸爸在家給你煲了湯…”
“別吵了!我沒胃口,”劉軍奕背過身去,他轉動了一下左眼的眼珠看向窗邊的人,有氣無力道:“媽,直接告訴我吧,這只眼睛是不是以后都看不見東西了。”
“不管怎樣你要配合治療,”劉琳走到病床邊調出桌板,對他道:“把湯喝了吧,你爸辛苦熬的。”
這時門外突然有人敲響了這間單人病房的門。
嚴華走出房門,看著眼前的陌生女人,疑惑道:“你哪位?”
“你好,”她禮貌地向他點頭示意,“我是尚遷跡的家長,請問是…”
“你、你還有臉來這里!”嚴華聞言額上的青筋暴起,他瞪著眼前的人破口大罵道:“人渣!渣滓!你是怎么教孩子的!?你知不知道我兒子一只眼永遠都…”
劉琳看了一眼病床上愣住的人,隨即快步走出病房關上了門。
眼見丈夫氣昏了頭差點要動手,她攔在兩人之間,心平氣和地對他道:“好了!你兒子還在里面聽著呢。”
“我對此感到十分抱歉,所有醫療費用…”
“你請回吧,”劉琳打斷她的話,漠然道:“我知道你們家權勢滔天,但我們絕不會同意和解,不管你要撤去我校長的職位還是別的什么,我們只要施暴者得到應有的懲罰。”
“我呸!看起來儀表堂堂的,教出來的孩子卻是個流氓!”嚴華怒氣沖沖地指著面前低著頭的人。
顏以琴忽略了那個男人的話,抬眼看向劉琳道:“請問校長知道前段時間校內一個女生被惡意造謠的事嗎?”
“…你在說什么?”劉琳接過對方遞來的手機,她看著上面的內容皺起眉頭,“這個女學生是我們學校的?她跟我們現在談論的案子有什么關系?”
“是沒有太大關系,只是善意的提醒,我想你如此執著于利用網絡輿論,應該也知道風向倒轉可以是一瞬間就發生的事,”她拿回自己的手機,繼續道:“我查過論壇上第一次發布那張照片賬號的ip地址了,就是你們家的住址,除此之外還有其他學生拍下的你們兩家孩子和那個被造謠學生在校門口發生爭執的照片…”
“你到底想說什么?你的意思是那張照片是我兒子偷拍的?”劉琳兩手抱臂和她對視,加重語氣道:“就算是他發的又怎么樣?群眾不會關注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他們知道現在犯法的是你女兒就夠了!”
“你好像忘記了媒體的作用,還忘記了現在各家媒體都受誰所控,比起‘十六歲高中生在酒吧刺傷同學’,‘重點高中校長兒子惡意散播同學黃色謠言’這樣的標題是不是更吸引關注?”
“你在瞎扯淡些什么!?你是被告!還敢來威脅我們!?”被攔在劉琳身后的嚴華氣得直跺腳。
“我說了只是提醒,你們再把這件事傳播下去對孩子而言沒有好處,至少他現在還是首都大學的學生,不是嗎?”
“…你說了那么多,那個女生到底跟你女兒殺人未遂有什么關系?分明就是兩碼事。”
“實話說吧,那個女孩是我丈夫的遠房表親,你兒子他們用來造謠的那張照片上的男人就是我丈夫,他們是親人,卻在你的學校里被你的孩子傳成那樣骯臟不堪的關系,”她走近到劉琳身旁,輕聲道:“這樣的故事如果交給媒體,或許又能寫出幾篇登上熱搜的報道。”
“你!你這混蛋!我…”
劉琳轉頭看了身后的嚴華一眼,眼神示意他別再說話。
“我丈夫本來打算以誹謗罪起訴你家孩子的,他已經成年了,媒體沒有保護他隱私權的義務,一旦事情被報道,輿論發酵下學校也不得不開除他,不過事已至此,我們就不追究造謠的事了,只要你們同意和解,你的校長職位、他的錄取名額還有你們全家的名聲都能原封不動地維持住。”
周遭陷入了死寂般的沉默,在轉身離去的前一刻,她又對兩人道:“快點決定吧,我們都不想浪費彼此的時間。”
“中午吃飯?那好呀…誒,要你多跑一趟干什么,我自己乘公交車過去就是了…啊?小潯這么早就去圖書館了?這孩子…”
宋書涵一手拿著手機一手提著水壺走出病房,沒注意看前面的路,她走過拐角處時撞上了另一個人,對方手里拿的紙張此刻散落在地上。
“啊…”她愣了一下,隨即蹲下身主動道:“抱歉,我來撿吧。”
“……”顏以琴低頭看向那個穿著病號服的人,一時沒有說話。
無意間瞥見了紙張上的內容,宋書涵動作一頓,隨即疑惑地抬起頭看向站在自己身邊的那人。
幾乎是第一眼就認出了對方,她站起身主動道:“你好,請問你是遷跡的母親嗎?我們去年在家長會上…”
“你認錯人了。”顏以琴伸手拿過她手里的那迭紙張,繞過她走向電梯門。
“…我看見了,”眼見對方停下了腳步,宋書涵快步走到她身邊,沉聲道:“那是什么文件?為什么上面會有我女兒的名字?”
“不是什么文件,只是她學生檔案里的基本資料而已,”顏以琴無所顧忌地把那張紙遞給她看,心無波瀾地解釋道:“打印出來是因為我們在協助處理她學校里發生的事,如果你感到冒犯,我向你道歉。”
“學校里…什么意思?為什么是你們…”
她將她眼里的驚愕盡收眼底,語氣平淡道:“看來你還什么都不知道。”
早上8:47
ZZZ:[位置]
ZZZ:來這里見我
早上8:50
【冰塊】:現在?
【冰塊】:你怎么沒有先來找我?
宋溪潯在去圖書館的路上收到了尚遷跡的消息,她發來的那個位置倒是離自己不遠,但往日里妹妹都會跟著司機先來接自己,像這樣發個定位讓她過去的情況是第一次。
更加反常的是那兩條消息過后對方就再沒有回復她,給她撥去電話時甚至聽到了手機已關機的提示音。
已經走到圖書館門口的宋溪潯猶豫了一下,還是折返回公交站,導航向尚遷跡發來的那個位置。
目的地是位于工業區的一家小型汽修廠,她一路走來沒見到任何人,看來這是個已經廢棄的工廠。
宋溪潯走進那間汽修廠的大門,她低下頭看著手機屏幕上無信號的圖標,遠處撞擊的悶響打斷了她的思緒。
“你來了。”尚遷跡從那輛破舊的面包車后方走出來,她把手里的扳手丟到地上,瞥了一眼腳邊昏迷不醒的人。
“手機怎么關機了?”
“敲碎了。”尚遷跡走到宋溪潯身前,她沒讓她看見車后的情況,牽起對方的右手就往外跑。
“…干什么?”宋溪潯勉強跟上她的腳步,疑惑地問。
“玩捉迷藏。”尚遷跡笑著回應她道。
“B3聽到請回答…”保鏢打扮的人一邊按著耳麥一邊跑進那間不起眼的小汽修廠,他暗罵道:“這小子跑去哪里了。”
地上被摔爛的數字對講機傳出斷斷續續的電流聲,他見狀警覺地環視四周,最終在那輛廢棄的面包車后發現了倒在地上的人。
“阿力!你醒醒!”周波俯下身查看對方頭上的傷口,摸到凝固的血塊時他慌亂地拿起對講機道:“叫救護車!快叫救護車!”
“這是…怎么回事?”
地面上幾個身著制服的人像是在尋找什么似的到處跑動,定睛一看對面那棟樓的窗戶后也有同樣穿著的人,粗略算來至少有二十人。
冬日的冷風呼呼地劃過自己的臉,站在天臺邊緣的宋溪潯因恐高癥喘著粗氣,心底的不安和恐懼卻令她挪不開腳步。
“所以說是捉迷藏嘛,”站在她身后的尚遷跡牽起自己的手晃了晃,輕笑道:“是不是很好玩?”
“那些人是來找你的?為什么?”
她和她的姐姐對上視線,尚遷跡沒有回答她的話,而是摟著自己吻了上來。
“等等…”宋溪潯推開她,“先回答我…是爸爸讓他們來的嗎?”
“是哦,看這架勢,好像我被找到后就要被他們打暈,再睜開眼睛的時候又會回到頤都了。”她依舊是一副嬉皮笑臉的表情。
宋溪潯伸手撫上她冰涼的臉頰,語氣溫柔地說道:“那你就回去吧,我們可以手機聯系的。”
“…為什么?因為我在你身邊只會成為你的負擔嗎?”
“不…”宋溪潯正想否認,對方卻打斷了她的話:
“手機聯系?要是你可以對我坦誠的話當然可以。”尚遷跡沉下臉注視著眼前的人,數秒前的開朗轉瞬即逝。
她克制不住地握緊了牽著的手,冷聲繼續道:“你知道我從別人嘴里得知你的事時是什么樣的心情嗎?第一次第二次我會告訴自己你有你的理由,第三次第四次我就不會那么想了。”
“…可我也只是害怕發生預料之外的事,”宋溪潯想起房間里的那個監控攝像頭,略有些疲憊地對她道:“我們的關系已經被爸爸知道了,不能再讓我們的媽媽知道,我不想你因為我受到傷害,所以你回去吧,我們暫時不要見面了。”
“是嗎?可是我媽媽她早就知道了。”
“你說什么!?”她愣愣地看著對方無所謂的神色,“你為什么不…”
“只允許你瞞著我不許我不告訴你嗎?”尚遷跡左手使力把她拉到自己面前,冷嘲熱諷道:“被隱瞞的感受并不好吧?但我那時候也只是不想讓你擔心而已。”
“…是你媽媽她告訴爸爸的?她會不會…告訴我媽媽?”
想到這種可能性的宋溪潯心一沉,巨大的恐慌感如洪水一般淹沒了她。
“不是,她沒有說,她答應過我的。”
“答應?你相信她?”
“不…至少在這件事上,她絕對不會告訴阿姨的,在她眼里這是件對她無益的麻煩事。”尚遷跡信誓旦旦地說道。
宋溪潯嘆了一口氣,輕聲道:“總之,你先回頤都吧,我下個月就要學考了,也沒有什么時間…”
“我不需要你花時間來陪我!”尚遷跡急切地打斷她的話,“我是你的女朋友不是你養的寵物,我來找你是因為我擔心你,我想在你身邊替你分擔一些事…”
“遷跡,我沒有什么事需要你來替我分擔。”
“……”
天臺上的兩人一時間相對無言。
宋溪潯良久后松開她們牽著的手,她背過身獨自走去樓梯門的方向,對身后的人道:“那群人應該快要上來了,你…”
“沒有嗎?你在新學校沒有什么想告訴我的事嗎?”
她轉頭看向她,對方背對著自己,視線像是還停留在對面的廢棄工廠,宋溪潯看不見尚遷跡的表情,卻也從這句話中感受到了她隱忍的郁憤。
“…沒有,為什么突然那么問?”
話剛出口,她卻在這一瞬間好似想起了什么。
昨天朱靜雅說劉軍奕是幾天前受傷的,那尚遷跡是什么時候…不!不對,就算時間對上了,妹妹怎么可能會知道這件事…
宋溪潯焦躁不安地咬著手指,面前的人不知何時已經轉過了身。
尚遷跡牽起她的手,若無其事地湊近到她眼前,對方回過神的一瞬間她清楚地看見了她眼里的恐慌——似乎是對于自己的。
“怎么了?”她雙目無神地假意關心道。
“沒、沒什么…”宋溪潯沒察覺到那人微妙的情緒變化,她同樣掩藏起心下亂緒。
手機在這時候響起了電話鈴,屏幕上顯示出“姨母”的備注,宋溪潯轉身走遠后才接起了電話。
“……”尚遷跡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身影,沒有跟上去。
“午飯…可是我…我媽媽也來?好…好吧,那我十一點前會回來的。”
宋溪潯掛了電話,她回過頭和不遠處的人對上視線。
今天是個陰雨天,烏云陰沉沉地飄在頭頂,沒來由地加重了她郁悶的心情。
“我得回去了。”
“嗯。”尚遷跡只是輕輕應了一聲。
“別這樣…又不是見不到面了,”宋溪潯走到她面前,她伸手抱住她的妹妹,在她耳邊道:“相信我好嗎?我會考上的。”
“好。”她勉強對自己擠出一個笑容。
“…我又沒見過她,有血緣關系的妹妹也只有你一個人,你怎么能一下子想那么多…”
不算陌生的女聲從電腦揚聲器內傳出,臥室里的錢志坐在電腦桌前,他神情呆滯地看著這段今天凌晨自動傳輸進電腦的視頻,把這句話來來回回聽了好幾次。
躺在沙發上的錢銳打了個哈欠,朝廚房里忙活的人問:“老婆,飯好了沒有?”
“快了…”宋文玥隨便擦了一下手,走到臥室前敲了敲開著的門,說道:“阿志,餓了沒有?要不要先出來吃一點菜?”
“…媽,那個表妹她有親妹妹嗎?”
“啊?你說小潯?她媽媽只有她一個女兒啊,她爸爸那邊…”宋文玥說話的聲音一頓,“肯定還有別的孩子吧,你問這個干什么?”
“隨便問問,”錢志摸了一下鼻子,對她敷衍道:“不餓,你先別進我房間。”
“哦,餓了就出來吃啊。”她轉身回到廚房。
沒過多久房間的門又被推開了,盯著電腦看的人煩躁道:“不是說了別進…”
“兒子,是我。”錢銳沒敲門,走進臥室后看向他的電腦屏幕。
“啊…哦。”錢志慌忙關掉了視頻。
“今天凌晨你和你表妹在房間里吵什么呢?把我和你媽都吵醒了。”
“那孩子誤會咱家兒子偷拍她。”外面正在炒菜的宋文玥大聲回復道。
“偷拍?”錢銳神色一凝,頓時想起昨晚在錢志手機上看到的視頻畫面。
椅子上的人別過臉去不看他,他站起身關上臥室的房門,板起臉對兒子道:“是真的?和爸說實話。”
“兩個大老爺們說些什么悄悄話…還關上門了。”宋文玥關掉煤氣灶,看著臥室的方向嘀咕道。
這時聽見了家門的開鎖聲,她轉過頭看著走進來的人說道:“小潯來了,姨母剛好做完菜呢。”
“姨母好…我媽媽她還在醫院嗎?”宋溪潯沒在屋內見到宋書涵的身影,轉身就要離開,“那我先去醫院接她…”
“誒!”宋文玥叫住門外的孩子,無奈道:“你媽媽和我說她馬上就到了,讓我們不用過去。”
“是嗎?”宋溪潯抬手看了一眼時間,心里一陣沒來由地忐忑不安。
“叮咚!”旁邊的電梯門發出提示音,她和電梯內走出來的人面面相覷,兩人一時間都沒有主動開口,她敏銳地察覺到了氣氛里某種難以言喻的怪異。
“怎么不進去?”宋書涵回過神來,面色如常地對她的女兒笑了笑。
“啊…噢。”宋溪潯避開她的視線,先一步走進了屋內。
“身體恢復得好嗎?出院后可別太辛苦了,總讓孩子操心。”
“好,都好,我知道的…這段時間真的麻煩你們一家人了,費用我會盡快還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