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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京城東門
馬車徐徐入城,卻被阻攔在城門口,車上下來二人。
蘇珮下車時,瞧見城門口的陣仗,眼角竟有些濕潤。
滿朝官員,皆列班城門,肅穆靜立,數位老臣顫巍之姿,尤顯風骨,孤傲感人。
劉僖姊眼見這一幕,心中亦有感慨。曾幾何時,她極其厭惡這些倚老賣老的臣子。那時她初理政事,這些老臣卻從未給她留過半分顏面,處處掣肘握權,從來不好相與??蓵r至如今,這些人又甘心犯帝威來保她周全,她又如何能不感動。
岑懷被貶,右相離京,御史臺中丞陶德便站在了百官首,此番見長公主入城下車,立刻領著身后百官迎了上去。
“臣陶德攜百官恭迎鎮國長公主入城,殿下平叛有功,受臣等一拜?!?
“殿下平叛有功,受臣等一拜!”
“殿下平叛有功,受臣等一拜!”
一時間,城門口跪了一地,紅青各色官袍,情景觸人。
劉僖姊立刻上前虛扶陶德,眼睛瞥了余光,卻看見城門口離她和百官數百米處,有幾隊禁衛軍,人人執兵甲武器。她不由心中暗苦,恐怕這些才是真正應該‘迎接’她的人。
“陶老年歲已高,城門相迎,我何德何能,實在心中惶恐有愧。”
陶德抬頭見長公主在外多日,已顯消瘦,心中不由揪心。
御史臺自大靖王朝初便有,可一直是個不為人重的地方,養閑散職官,并無實權。而如今朝堂上,又有誰人不畏御史諫言?
三年前,長公主力排眾議,寧可三次上折駁皇上旨意也要重設御史臺。東黨馮盛極為忌憚,竟派人行暗殺之舉,最后也是長公主不惜以身犯險力挽狂瀾。御史臺自此成為大靖朝最高監察機構,掌一定司法審判權。機構分設三院,臺院、殿院、察院。又設侍御史掌彈劾不法、殿中侍御史掌供奉之儀、監察御史掌糾察百僚。自有了御史臺,朝中貪腐行事之風打壓甚多,朝臣亦多收心。
陶德為御史中丞,當初為長公主所薦,卻并非長公主黨派之人,多年來持中立之態,為人所敬。
“岑懷何在?”
劉僖姊詢問一句,岑懷立刻從隊中站出,對她行禮。
“殿下今日不該回來的。”
岑懷的性子劉僖姊是清楚的,當著滿朝文武的面,也只有他一個人敢直截了當的這么說。
“我若不回,還見不到這場面,豈不遺憾?!?
劉僖姊在百官面前一向端正,可唯獨在岑懷面前偶有打趣,實屬難得。然岑懷卻是個不解風情的主兒,見她如此嬉笑,不由皺了眉頭。
“大人莫惱,世人誰不了解劉僖姊,我怎會甘愿死在這里。我還要入宮見見父皇,若能平安出來,也還有些話要交代你。”
劉僖姊話畢,又望了一眼數百米處的禁軍,后轉身對百官還了重重一禮,然后由蘇珮攙扶重新登上馬車,往那座皇宮而去。
岑懷目送馬車離開,心情復雜。前幾日中書擬皇上詔意,召長公主回京,卻只字未提太子,眾臣便心中明了。今日百官城門相待,禁軍不敢動手,算是護她一命。可他也料到她是一定要去皇宮的,那里卻沒人能再護得了她了。
“右諫議大人,為何不勸勸殿下?”
韋世績步至岑懷身旁,小心詢問。岑懷被貶至右諫議,品階與他已經一樣,可誰又敢真的將他視以同級官僚。
岑懷道:“勸殿下容易,勸皇上難。殿下不愿我等為難,失了臣子忠義,你我又豈能浪費這份苦心,當真與皇上作對?!?
韋世績聽罷,當下不再言語。
皇宮內,長長的宮道,劉僖姊換了正服,領著數位女史,以她鎮國長公主獨享的儀仗進宮面圣。
瑞華殿,皇上的寢宮內彌漫著一股子的苦腥藥味,御醫們兢兢戰戰的侍立在外殿,宮女內侍進進出出,未有半刻停歇。內殿時不時傳來陣陣肺咳之聲,令人心悸。
劉僖姊步入內殿,就見她曾經威嚴高大的父皇,此刻躺在那張金漆龍床上,左右內侍捧藥喂食,竟覺凄慘可憐。
“兒臣拜見父皇。嶺南事雜,未能及時趕回在父皇身邊侍疾,實乃兒臣之罪?!?
劉僖姊行大禮于床榻前,一絲不茍的匍匐在地上,盡著她作為臣子,作為皇女應有的禮數。
床榻上,皇帝斜靠歪倚,揮手示意,左右內侍宮女盡數退下。
“喜兒回來了,一路可還勞累?”
皇帝開口,語氣沒了慣常的威嚴,反而多了些慈父的溫和。他重病纏身,兩頰凹陷,面色已無神采。
“謝父皇掛心,兒臣無礙,太子于嶺南道盡心平叛,夙夜殫精竭慮,當是辛苦第一人?!?
劉僖姊抬頭挺胸,卻仍舊未起,只安分的跪在皇榻前,恭謹回話。
劉僖姊,僖者,樂也。她的小名是喜兒,從前長輩皆喚,現如今這天下只有一人可以這么喚她了。而她也許久沒有聽到過這么親切的稱呼了,竟然有些陌生。
聽到太子,皇帝的眼中方顯難得神色,又道:“朕走以后,你三弟的性子還需你多多提點,他這太子,朝中沒有幾人是打心底里服氣的?!?
皇帝說話微喘,氣息不平。馮盛給他下的毒很烈,若非御醫及時發現,恐怕他早已不在人世。但這一條命到底還是留不住了,不過挨著日子受苦,一碗一碗湯藥灌著,身心漸頹。
“父皇福澤連綿,兒臣與眾大臣都等著父皇好起來重掌朝權?!?
劉僖姊垂下睫毛,自始至終她的神色都很平靜,眼神亦無波無瀾。
皇上靜默看她,突然不再說話,可喉結滾動,又分明有話要說。許久后,他才沉沉開口。
“你幼時與姑胥孟家定親,先惠孝皇后極為看重這門婚事,可惜她命薄福短。父皇聽說那孟家嫡孫孟玊乃當世無雙人才,儀表甚佳,故已命尚功局為你準備嫁妝。你乃大靖嫡長公主,自當隆重以待。過些時日,朕便派禮部侍郎去往姑胥,為你商議親事,你可愿意?”
皇帝的每一句,聽起來都是為愛女打算,殷切誠懇,好不慈祥。劉僖姊卻聽得心中冰涼,發寒發冷。
古有杯酒卸兵權,今有她劉僖姊嫁人讓權,倒是相似,皆是一張帝王畫骨謀皮,著實心寒。
“兒臣不愿”
她拒絕的沒有絲毫猶豫,誰人不知,長公主重權,豈會甘心如此被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