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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文寨, 兵器庫,密室
劉僖姊十五歲那年, 關內與隴右發了大旱,奏報遞至京師時,災情已是十分嚴重。彼時,她剛入政事堂一年有余,雖每日兢兢業業, 日干夕惕,但于那些老臣面前,仍顯稚嫩,經驗不足, 政見拙笨常鬧出些笑話。先皇當時與她尚無嫌隙, 有意讓她歷練一番, 便理所當然的將賑災的差事派給了她。她一生長在皇城, 從未出過什么遠門, 可為了心中那口硬氣,她未有推辭便領了皇命,赴那災荒之地。臨行時, 身邊只攜帶了兩名心腹, 中書舍人岑懷和御史臺察院監察御史范官。
行至半路,卻突然遭遇刺客,官兵一番激斗, 她與隊伍失散, 一人在深山足呆了十五日。她清楚記得, 那十五日里,她只喝了半袋水,吃了幾個野果子,被岑懷找到的時候已經奄奄一息,不省人事,身上盡是野獸咬下的傷痕。岑懷告訴她,那些人不為劫糧,只為殺她,許是閹黨也可能是旁人。她當時未有激動,只第一次嘗到了與死亡擦肩而過的感覺和僥幸逃生的后怕。她告訴岑懷,若被人直接一劍刺死了還好。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死亡,而是等待死亡的過程。她處在那深林時,夜夜狼嚎在耳,頭上的繁星,腳下的土地,怎么走都走不出來,饑火燒腸,總覺下一刻就要倒下。可是,那些刺客給她留了一口氣,她便怎么都不愿意閉眼,死的屈辱她不甘心。岑懷聽了,只是笑笑,摸了摸她的頭,在她十六歲以前,他經常做這個動作,沒有君臣之別,像是對待一個孩子,也像是在撫摸一件珍寶。她喜歡這樣的感覺,以至慢慢沉淪,她知道,劉僖姊的執著,只有岑懷懂。
事后多年,她再也不允許自己落魄到那種絕望的地步,也漸能淡然自若的面對所有的暗殺與陰謀。她以為,這輩子只要心夠硬,毅力不絕,就不會再感受到那種孤獨中等待死亡的恐懼感。未曾想,數年后,她與自己那位名義上的夫君,一同被困在了這間山寨的密室里,用盡各種方法仍無法逃脫,只能等待死亡。這一次,大約不會有岑懷來救她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去了姑胥,也不知自己已經見過了孟玊。
密室內兩盞燭臺,四根蠟燭,眼下只剩下半根了。她靠在角落里,腹中那股子狠勁兒的饑餓早已經磨過了頭,腦袋開始有些發昏。時間過了多久,她根本感受不到,連眼睛也適應了這黑暗。初時,她還能與孟玊說上兩句話,后來口渴十分,呼吸也越發苦難,便懶得開口。二人便這么坐著,神智漸失,一淺一深的聽著彼此的呼吸聲,眼眸里只有那閃爍的燭火在跳躍。
“何喜……何喜……”
是誰,是誰在叫她。
意識的瀕臨邊緣,她似乎聽到有人在喚自己,聲音從很遙遠很遙遠的地方傳來。她努力的掙扎,心底無數遍的告訴自己不能睡,千萬不能睡。她想要回應這道聲音,可出口卻是沙啞無音,了無氣力。她看著那燭火,意識迷離,像是看到了一抹水墨青色的影子。
岑懷,是你嗎?你又來找我了是不是,你終究是舍不得我的。就好像那次,你將我輕輕的抱起來,喂我水喝,一遍一遍喚我喜兒。我睜開眼睛,第一個看到的就是你。我當時想啊,你可長得真好看,世間所有的男子加起來,都比不過你呢。
可是……你怎么會來呢。我殺了她,你雖不恨我,可你也不會來,永遠都不會來了。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發于始,卻又終于始。
“喂!醒醒……醒醒!”
“大姐,事急從權,對不住了?!?
“啪!”一道利落的清脆聲。
正當她墮落在無邊無際的絕望與昏沉中時,一股火辣辣的疼痛突然傳來,像是在黑暗中燃燒了一把烈火,兇猛強烈,讓人無處可避,也讓她墮入的黑暗開始瓦解崩塌。
孟玊使勁兒搖著女子的身體,眼見這人有清醒的感覺卻還沒有完全睜眼,他深深一嘆氣,似是下了極大的決定,悲憤的看了眼自己的右手,自言道:“打女人可不是我的作風,但眼下的情況也怪不到我頭上,誰讓本公子人俊心善,見不得有人死在我前頭?!?
話畢,他便凝聚全身力氣,準備再給她來一巴掌。
“滾……”恰時,一道極其虛弱的女子聲音傳來。
他猛然抬頭,對上一道深深的目光。面前的人已經微微睜眼,氣息虛弱無力,雖不見得完全恢復神智,但最起碼可以渙散著一雙眼睛盯著他,且還有力氣張嘴說話。
“你這蠢女人,先前不停歇的找機括,將氣力耗完。你方才差點兒昏死過去知不知道!多虧本公子將你救回來,竟還有力氣罵人,看來一時半會兒還死不了?!泵汐T諷笑幾句,死死盯著她的臉,眸中閃過一絲意味不明的精光,像是喜悅,也像是遺憾。
“滾開……”她眼睛一瞥,不想看見他這張臉,讓人無端生厭。
孟玊的雙臂原本就撐在她身子兩側,此刻只稍稍前傾,就能與她貼近。二人的臉相距不過幾寸,可在黑夜的燭光中,只能看到彼此暖黃的皮膚,和黑溜溜的眼珠子。
“你方才……一直在叫一個人的名字,他與你是什么關系?!彼従忛_口,神色隱在陰影黑暗中,不知是何表情,聲音有些幾不可查的微喘虛弱。
劉僖姊身子一僵,目光凝滯,看他一眼又快速的扭過頭,胸口起伏,冷聲道:“關……關你什么事?!?
“怎么不關我的事。你我也算是生死共患難了一場,且看你目前的樣子,多半是活不成了。若我有機會出去,一定找人替你收尸,免得你做了孤魂野鬼,黃泉底下寂寞。若你當真有什么遺言,我也能勉為其難的去趟關內,替你傳傳話什么的?!泵汐T挪揄看她,眼神真摯,是一眼便能讓人望到底的那種誠意。
劉僖姊聽他如此說,冷然嗤笑,喘息道:“既……既如此盼我死,又何必……何必救我。”
“自是無聊,閑來無事。我這人是個耐不住性子的,被關在這里寂寞,還不如一刀給了痛快。我將你救活,然后看你昏死,再將你救活,再看你昏死,如此反復,也算是一件可做之事?!?
“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