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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善聞言只得回去,一路她握住女兒的手,憂心忡忡:“真兒,你外祖母莫不是生了氣?怪我們把那丫頭放了出去?可上次的事,我們也實在不清楚為何——”
“娘,”潘鳳真反握住她的手柔聲道,“你不必擔心,母女哪有隔夜仇?外祖母那么喜歡你,難不成還會為了個丫頭的去向就與你離心?”
陳善遲疑道:“可是……”
嫁出門的女兒潑出去的水,當年她是未嫁的閨秀,自然和曾氏一條心。如今這么多年過去,她守寡帶著女兒,曾氏對她態度還像以往一樣,卻絕口不肯讓她沾手陳家的事了。
照曾氏的意思,她如今只是來客居的姑太太,是個外人。陳家早晚是兩個嫂子的,小姑只要安安分分的,少不了你的一口飯。
潘鳳真見她始終不大高興,只得繼續柔聲細語地勸解,心里卻轉著個念頭。她早看出外祖母是個靠不住的,母親從小到大都告訴她外祖母對自己有多好,可只有她知道,這么多年來外祖母幾乎沒怎么和她接觸過,忽然見到個長得這么大的外孫女兒,能一下子就親密起來?不可能。
直到和曾氏真正見了面,她才發現,在曾氏的心里,怕是誰都比不過她手中握著的權勢。女兒也罷,兒媳也罷,孫子也罷,孫女也罷,靠誰都不如自己掌權來得放心。所以她把娘家的女子嫁給二孫子,又拼命想把自己和陳天馳拉做一堆。
在這點上,潘鳳真忽然發現她似乎找到自己如此熱愛權欲的原因了。父親早逝,生前性子溫和,是個再純厚不過的好人,母親陳善性子潑辣,卻只是個內宅婦人,從未真正想過要自己控制家業。只有她,不僅醉心于內宅的權欲,更想把自己的能力施展在生意上。
若生為男子,這世上就真的再無遺憾了。
但為女子也無妨。潘鳳真鳳眼一瞇,心想上次不過是幫春時離開陳家,三表哥過后給的報酬就不算低,更替她打通了好些以往要費九牛二虎之力也不一定能打通的關節。這回春時剛嫁進門,三表哥扶持新帝登基正是忙碌之時,想來是無暇顧及家中嬌妻,若能在這時候給她幫助,想必日后定能得到更大的報償……
至于曾氏,隨她去吧,不過是個總會老死的婦人。
三少爺成了親,三小院便有了真正的女主人。在門口那么一鬧,其余人不知,三小院有些頭臉的仆婢卻個個目瞪口呆。
春時走了,走前卷進表姑娘處置的那起事中,實在不大光彩。聽人說她走的時候連個送的人也無,只有春雨大約念著舊日的情分,前去送了她一程。
不久春雨便被三少爺找了個借口也攆了出去,雖說是還了她身契,但干了這么多年的主家一朝翻臉無情,春雨也不能說不凄涼。
自春香開始,之后的四春竟走了個干凈。大丫鬟只剩下明珠和春暖。春暖是個沒什么根基的,從前有春時撐腰還好,春時不在了,便縮在角落悶聲不吭。明珠一人獨大,漸漸地,再也沒人提起過春時。
誰能想到春時竟又回來了呢?且搖身一變,還成了李家的小姐!
人多的地方從來流言紛飛。一時間便有傳言說這根本不是春時,只是李家的姑娘和春時長得很像,少爺移情將她當作替身而已。還有傳言說這就是春時,只是她從小就與家人失散,前些日子才被家人找到,人家就是正宗的中書令家小姐,沒見之前她就姓李嗎?都姓李,這肯定有什么關系!
春暖學給她聽到這兒,春時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天下姓李的那么多,難不成都和李家有關系嗎?
“可不是?”春暖掩著嘴笑,“接著明珠姐姐就——”
她說了一半驀地住口,難掩忐忑地朝春時看了一眼,春時笑道:“你不必這樣小心翼翼的,我并不在意這些。明珠怎么樣?”
春暖仿佛松了一口氣般道:“明珠叫人不許亂嚼舌頭,還說三少夫人既然嫁進來,不管她以前是什么身份,以后總是我們的主子……”
說完她迅速低下頭,悄悄看著春時。這話說的不好聽,卻讓人也挑不出什么錯處來。
明珠么……春時不由皺了眉,淡淡道:“我知道了,你去吧。”
屋里只剩她一個人,春時靠在榻上發愣。明珠的話好像還在耳邊回響,雖然自己如今是這么個身份,可誰都知道,光鮮的外表下,她芯子里還是以前的小丫鬟……
小丫鬟也能做主母,怪不得她們要不服氣。大家本來都是一樣的,憑什么就要來服侍你?正經的中書令府小姐也就罷了,可她偏偏不是,不是也就罷了,全府的人都知道,這樣掩耳盜鈴,真能騙過誰?
天色暗了,三小院燈火通明,大門一開,一行人在門口下了馬,直朝內院而去。領頭的年輕男子一邊走一邊解開外衫,隨手遞給候在一旁的小廝,到了內院門口,小廝進不去了,他才發現以往一直等在那里的小妻子今天不在。
陳天馳一挑眉:“少夫人呢?”
守在門口的春暖緊張地咽了咽口水:“少夫人身子不適,心情郁乏,下午到晚上一直都悶在房里不肯出來……”
陳天馳皺眉,腳步加快:“晚飯用的是什么?”
春暖小跑著跟上答道:“少夫人晚上沒吃什么,只隨便用了一碗碧梗粥……”
一碗碧梗粥哪夠?三兩口就吃完了。陳天馳冷下臉,腳步已經到了臥房門口,想起春時一向不喜歡說人是非的性子,受了委屈定也是悶在心里,便轉身盯住春暖:“她受什么委屈了?”
三小院里竟有人敢給她氣受?或者是去了老夫人那兒?還是林氏那兒?
春暖嚇了一跳,連忙道:“少夫人今兒沒見過任何人,只是和奴婢在屋里說了會兒話,想來是奴婢提到了明珠姐姐,這才……”
在春時面前她尚且敢添油加醋地逗趣兒,面對少爺,春暖整個人都緊繃著,大氣也不敢出,只老老實實把明珠所說的每句話一字不漏的學給他聽,說完身上便出了一層汗。
三少爺靜了片刻,忽地冷笑一聲,聲音反倒不似之前那么緊繃了:“我知道了,你下去吧。叫廚房送些軟和好吸收的飯食來,以后就算少夫人不想吃,你們也不可由著她,知道了么?”
一面說他一面邁步朝屋里走,春暖下去后,他一把推開房門,果不其然看見春時慌里慌張地從踏上躥起來,訝然道:“你回來了?都怪我,發呆忘記了時辰,沒迎你回來。”
面對小妻子陳天馳一掃方才的冷臉,上前擁住她笑道:“我是來看誰悶在房里不高興的。”
春時羞窘:“誰不高興了?”
陳天馳噗嗤一聲笑:“爺又沒說你?爺在外面累了,自己不高興,還不成嗎?”
春時心道這人根本是故意的,看自己不高興就算了,還要這樣作弄她,索性拉下臉道:“我就是不高興了,怎么樣?”
誰知這么一下她強打起的精神全沒了,委屈滿滿地溢上來,眼眶一紅,一滴眼淚就直直的砸在陳天馳的手背上,倒唬了陳天馳一大跳:“這是怎么了?”
懷里的小妻子像是受了委屈沒地方說的小娃娃,被他這樣溫柔的詢問,更是委屈地止不住了,一雙眼睛都哭成了兔子。她躲在陳天馳懷里抽抽噎噎地說完整件事,等了好一會兒沒等到安慰,反倒等來男人噗嗤一聲笑。
春時淚眼朦朧地抬頭望,發現他一臉強忍的笑意,掩都掩不住,不由大怒,沒良心!
“好,好,是爺沒良心。”陳天馳抱住她掙扎的小身子,笑瞇瞇道,“你難受,是因為明珠說這些話?”
春時瞪他,不是廢話么?這么難聽的話,偏偏她又找不出個反駁的理由,因為人家說得字字句句都在理上,難不成她還能把人叫過來,問她說的是什么意思不成?
“怎么不成?”陳天馳笑了,“你是主子,她不過是個丫鬟,是伺候你的人。她背地里敢這樣說些含酸帶諷的話,你怎么就不能把她叫來問個清楚?就是她沒犯錯呢,你不喜歡她,把人趕出去也使得,誰叫她身契握在別人手里頭?”
春時聽得愣了:“這樣……真行嗎?”
陳天馳一點她鼻尖:“怎么不行?你這傻丫頭,還以為她是以前的明珠,你是之前的春時?你要記得,現在你是三少夫人,你喜歡的,對你忠心的就往上提,不喜歡的,便是沒有理由,那也能隨意處置。為了這么個無足輕重的東西,你就氣得一晚上沒吃飯,日后可不能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