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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洛緯秋真的走了……以他現(xiàn)在的視力狀況，甚至沒法打電話再另外找人來照顧自己。

預(yù)備要說的無情話說不出口了，因為他就是這樣自私。金瀾在心中嘲笑著自己。他忽然就明白秦歲安為什么突然要離開了。

“學(xué)長？”

洛緯秋還在一旁等著他的回答。金瀾知道，他甚至無需視力，就能知道洛緯秋此刻望向他的眼神，一定是擔(dān)憂中又夾雜著惶恐。

然而金瀾稍稍穩(wěn)了下心神，便說：“有勞你送我回來了，不過還要麻煩你幫我打個電話，我找同學(xué)來幫忙就好。太晚了，你還是早點回去吧。”他說這話時已經(jīng)閉上了眼，客廳沒有開燈，他能夠看到的那點模模糊糊的光亮也消失了。洛緯秋坐在他身旁的椅子上，沒有說話。那一刻，金瀾覺得自己仿佛沉在一處深潭之中，周遭都是不再流動的死水。他的眼睛看不到了，唯獨寂靜讓他害怕，他身上穿得并不少，卻覺得冷。

然而這份寂靜忽然被一個聲音劃破。洛緯秋說:“好。”

接下來，洛緯秋按照金瀾所說，給他的同門和師弟打電話。金瀾聽到，洛緯秋站起來，撥出了幾個電話，然后走過來，對他說:“打不通。”

金瀾先是沉默，然后又問:“其實……你在騙我吧？根本沒打，是不是？”

洛緯秋凝視著金瀾，他這幾年其實一直沒什么變化，還是那樣單薄中透著蒼白的感覺。頭發(fā)很黑，臉很白，眉清目秀的人，歲月優(yōu)待他。外面的街道上的路燈似乎壞了，里里外外都沒什么光線，很暗，只有當(dāng)窗外有車經(jīng)過時，房間內(nèi)會有一些光影變換。一瞬間，光又晃過去了，半明半滅，很像一場夢。

實際上，他們從游戲中認(rèn)識，而后在線下遇到，后來又聚又散，又喜又悲，最終在這樣一個昏暗的屋子里，金瀾閉上了他的眼睛，他才能被允許直直地、以一種堪稱露骨的眼神看著他，這本身就是一場足夠漫長的夢了。

洛緯秋說:“嗯，我在騙你。”

然后金瀾又聽到他試探著說:“其實你也騙了我好幾次，我就騙了你這一次，也不過分吧？你不生氣吧？”真追究起來，金瀾現(xiàn)在的境地，他得負(fù)一半責(zé)任，眼下又這樣死皮賴臉著，他不免一邊自責(zé)一邊忐忑。

“……那你就幫我打幾個電話，我要別人來……”

“不行。”洛緯秋發(fā)現(xiàn)自己已拿捏住金瀾的命門，口氣居然斬釘截鐵起來，倘若有第三人看到他此刻這說一不二的神情，會發(fā)覺他已經(jīng)開始以金瀾的監(jiān)護(hù)人自居了。他說:“你有我呢，要什么別人？”

第87章 互相揣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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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瀾沉默了又沉默，才道：“可是我想洗澡。你……”

洛緯秋不假思索地說：“那就洗啊——先燒水？”他眨著眼，視線依舊鎖定在金瀾身上。金瀾即使看不到，也隱約地感到不安起來。

金瀾發(fā)現(xiàn)，洛緯秋大概是沒有“幫前任洗澡并不是一個合適的舉動”這種自覺的。“因為他就是這樣的人啊”，金瀾在心中這樣對自己說，然后又調(diào)動出一份耐心，對他說：“你看，我現(xiàn)在行動能力喪失了大半，如果我要洗澡的話，肯定是要一位同性幫忙的，對吧……”

“我就是‘一位同性’啊。”洛緯秋同學(xué)搶答道。

金瀾循循善誘：“可是我們畢竟曾經(jīng)也是有過那種關(guān)系的，這不合適的。如果是什么普通的忙，我們還是可以互相幫助的。”

“……哦，你說以前……可是，那不是更方便嗎？”洛緯秋想了想，說：“我有經(jīng)驗的啊，以前我?guī)湍阆催^……”

“好了，好了！”金瀾忍不住擺起手來，將洛緯秋即將要脫口而出的下文堵回去，他雖然不知道具體內(nèi)容，但料想也只有“窘”或“窘上加窘”這兩種可能性。奇怪，剛剛他還覺得周身微涼，感到冷意，現(xiàn)在臉上卻燒了起來。

“學(xué)長你臉紅了？”金瀾于一片漆黑中，聽到洛緯秋這樣問：“你是熱了，還是身上有點發(fā)燒？”洛緯秋的聲音明顯緊張了些許，他生怕金瀾身上還有什么并發(fā)癥，畢竟在他看來，那一張沒什么血色的臉和瘦弱的軀體，天生就該是各種病灶絕佳的溫床。

這可真是令秋發(fā)愁。

而金瀾卻只是想到，現(xiàn)在洛緯秋大概是開了燈。

而他現(xiàn)在，竟連那些隱隱的模糊的光斑都感應(yīng)不到了。

忽遭變故，一顆心本就在泥濘中掙扎著，早先金瀾只以為是暫時出現(xiàn)視力障礙，應(yīng)該很好恢復(fù)，但發(fā)覺此刻境遇更糟，心便更加沉重。從醫(yī)院到現(xiàn)在，他沒怎么顧上自憐，反而不是在安慰洛緯秋就是在擔(dān)心洛緯秋，可這一瞬，這他意識到洛緯秋開了燈的一瞬，他終于意識到了自己的處境：他很有可能繼續(xù)失明下去。

而繼續(xù)，意味著幾個月、幾年，或者余生。

“我……”出問題的是視力，可金瀾再開口時，聲音都已經(jīng)變得生澀起來，簡直像心中的巨石拴在了聲帶上似的，連音調(diào)都是往下走的，一句話說到結(jié)尾，只剩模模糊糊的氣音：“算了，你想怎么辦就怎么辦吧。”

洛緯秋看著眼前這張臉，瘦得下巴頜線條都比之前銳利了好幾分。他忍不住伸出手，手指輕輕插入金瀾發(fā)間，幫他一綹一綹地將稍顯凌亂的頭發(fā)捋整齊。

人輕，頭發(fā)也輕，他的手像伸進(jìn)了林間的細(xì)風(fēng)中，這手感他之前體驗過，此刻重溫舊夢，不覺心滿意足，只憎惡時間無情，何以將當(dāng)初的兩個人置于這樣的境地。他們挨得并不十分近，卻也不遠(yuǎn)，足以讓洛緯秋在燈下看清了金瀾雙眉下的一雙眼是如何緊緊閉著的，也足以看清那睫毛是如何嚴(yán)密防守，不肯將內(nèi)里的世界劇透半分。這其實也不是他第一次看到舞臺的帷幕落下，只是以前都是短暫謝幕，他只要待到新的表演上映就好，他知道這世界還會有鮮花與明媚，他滿懷信心。然而此時此刻，今時今日，他也意識到了也許這次謝幕的期限是永久，所有的目光，盈盈的，粼粼的，哪怕是含著傷人的冰的，都已告罄，統(tǒng)統(tǒng)沒有了。

金瀾不會知道，坐在他身邊的人難得地與他心情同步了，他只是聽到洛緯秋溫柔地說：“那我先燒水，然后你洗個澡，早點休息吧，好嗎？”

金瀾點了點頭。

然而嘴上說得容易，真到了付諸行動的那一刻，金瀾又想到了他與洛緯秋的第一晚，他在他面前脫衣服的事，心中的弦瞬間繃緊了。

“我覺得……”

“你覺得什么？”洛緯秋皺了眉，打斷他的話，語速飛快:“你想要自己洗？你現(xiàn)在能自己找到熱水開關(guān)么？你知道洗發(fā)水沐浴露放在哪里么？你確定自己一個人站在那里不會一不小心摔倒么？”他頓了頓，繼續(xù)恐嚇道：“要是摔到頭，會影響視力恢復(fù)吧。”

溫柔剎那消失，嚴(yán)厲倍增。他自己說著說著，心中突然竄起火來，他開始生氣：“難道就因為我看過你的裸體，現(xiàn)在就沒資格幫你洗澡了？學(xué)長，你心里都在想什么亂七八糟的啊，現(xiàn)在你的身體才是最重要的。你平時看上去那么成熟的人，怎么不能對我公平一點客觀一點？好吧，你想趕我走，那我就走，后果呢？你一個人在家里又出了什么事，怎么辦？”洛緯秋氣鼓鼓地，仿佛之前攔著金瀾找其他人來幫忙的人不是他似的，然后撇下金瀾，自顧自燒水去了。

這樣胡攪蠻纏一番，金瀾倒是被他訓(xùn)得啞口無言，一時也分不清誰對誰錯了。他只察覺到洛緯秋起身走遠(yuǎn)了，而他一個人被遺留在原地，手足無措，放在膝蓋上的手指無意識地輕摳著布料。他一個人在原地坐著就立刻被與有生機的大陸切割開，整個人越漂泊越遠(yuǎn)，直至變成大洋中央孤零零的島嶼，眼睜睜看著自己被寂靜的浪花拍打著、步步緊逼著，幾近沒頂。

所幸洛緯秋沒有離開太久，水燒好后他就回來，然后不由分說地拉起金瀾，將他往浴室里拖。金瀾愣了愣，也跟著他的腳步往前走。可在浴室門口時金瀾就扶著門不肯進(jìn)了。洛緯秋于是直接上手，外套，毛衣，襯衫，剝到褲子時金瀾不答應(yīng)了，拉著自己的腰帶不松手。洛緯秋皺著眉，拽著他的褲腳向下拉扯，金瀾紅著臉不肯退讓。

這場面看上去頗易受人誤解。

最后洛緯秋像是徹底被弄生氣了，甩下金瀾走了。可這回又很快回來。他捉起金瀾的手，引導(dǎo)著他摸向自己的臉：“現(xiàn)在你不用怕了吧？”

金瀾在洛緯秋的眼睛部位摸到了某種緞料，他猜洛緯秋是為了消除他的顧慮，用什么東西將眼睛蒙上了。

“你看不見，那我就陪你看不見，你放心，我絕對不會偷看的。”洛緯秋信心滿滿，如此篤定地說。

而整個洗澡的過程，也正如洛緯秋所保證的那樣，十分“公平”十分“客觀”，就真的是洗澡而已。該洗頭洗頭，該擦身擦身，洛緯秋只在需要拿東西時才會十分迅速地抬起眼睛上蒙著的領(lǐng)帶，然后又迅速放下，絕不多看一眼，絕無任何一個引人遐想的多余舉動。他只是站在那兒，讓金瀾扶著他的胳膊與臂膀得以站穩(wěn)。在擦洗身體時，金瀾也會感覺他的指腹在自己皮膚上匆匆掠過，偶爾，金瀾會像是被什么蟄了一下似的，向后躲，這時洛緯秋的動作也會跟著停下來。金瀾聽到咫尺處有嘆氣聲，與浴室蒸氣一同受冷凝結(jié)成水，他的心于是軟了幾分，稍稍向嘆氣聲的來源處邁了一小步，于是洛緯秋的動作又輕快地繼續(xù)了。

洗完澡后，洛緯秋不得不將臉上的領(lǐng)帶取下，幫金瀾穿衣服。然而他心中似乎依舊秉持著非禮勿視的念頭，眼睛只在有需要的時候才會往金瀾身上瞟，其余時候都牢牢黏在天花板的蛛網(wǎng)上，或者是那皴了皮的墻壁上。這一切，即使金瀾看不到，也能從他干脆利落不拖泥帶水的動作上感受一二。

直至洗完澡，又被洛緯秋扶著進(jìn)入臥室時，金瀾忍不住想，難道真的是我太小人之心了？

難道所有的一切，果真可以如此輕易地坦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