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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如果我真休息起來,只怕陛下又要催我了?!比A閑之微微一笑,泰武帝也笑了起來:“說得倒也是?!?
過了會兒,泰武帝悠悠嘆了口氣:“閑之,以前沒有得到這個位置時,我以為只要得到這個位置便能號令天下,推行新政有如利刃破竹。后來發覺即使上了這個位置也要處處受到掣肘,便想讓贊成新政的官員執掌大權,好助我一臂之力。但劍圣戰后雖然新政官員紛紛就任,可地方上仍是阻力一片……難呵難呵?!?
“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泰武帝的感慨并沒有讓華閑之失去信心,他略略思忖后說出這九個字來。
“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
幾乎與此同時,在離京城一百余里的保州府外的小鎮上,軒轅望看著眼前一家圍墻上的字跡出神。
這也是新政給大余國帶來的變化之一,各地城墻臨街的圍墻上,由官府出面書寫上各種各樣的標語口號,其中主要是于新政有利的圣賢之說。這座叫浮梁的小鎮便是如此,軒轅望一路行來,一路看到這些標語口號,心里也頗有些佩服。官府的榜文再如何文辭華美,也比不上這些簡單的言語更打動平民百姓的心吧。
他略有些疲憊地嘆了口氣,身旁的緋雨輕輕一笑:“阿望,我們找個店打尖吧,都走了一上午啦。”
軒轅望的游歷并非毫無目的,他此前是豫州府澄峰大覺寺。這座千古名寺,歷代都出現過優秀的劍士,這次劍圣戰最終戰中華閑之的對手就是來自于這座名寺,軒轅望對此非常景仰,因此將這里當作自己游歷的第一目標。
浮梁雖然是小鎮,但處于京城往南交道的要沖,因此還算繁華??蜅>茦桥R街排開,讓軒轅望有些挑花了眼。最后還是緋雨拿定主意,指著一家不大卻很清爽的店鋪說道:“就這吧?!?
軒轅望跨進店門,立刻有跑堂的上來招呼,態度相當客氣。找了個角落坐下后,軒轅望長長吁了口氣,還沒等他說話,那跑堂的就端上了茶水:“客倌,瞧您風塵仆仆,一定是渴了吧,先喝些茶水,這可是用我們這登云山的云霧茶泡的,您先潤潤喉……”
象其他地方的跑堂一樣,這個小二也有些嘮叨,但軒轅望不覺得討厭,他自己也曾經是一家店鋪的小伙計,當然知道這些小伙計的喜怒哀樂。他端起茶輕輕啜了口,這茶不象跑堂吹噓得那么好,但也算是有些茶味吧。
他正要點些飯菜,外頭突然傳來了喧嘩之聲,軒轅望本來不想理會,但那喧嘩聲越來越近,后來干脆就來到了小店的門口。軒轅望不由自主地向那個方向看去,卻發覺是一群衣衫襤褸的少年你擠我搡地沖了進來。
“怎么了怎么了?”跑堂的立刻奔了過去,將他們攔在了門外:“你們這群小賊,又要做什么?”
這群少年大概都是十三四歲的樣子,衣衫雖然破爛,但精神倒還好,看上去也沒有因饑餓而骨瘦如材。他們被跑堂的攔住后,都停了下來。
“要吃飯,要吃飯!”
個頭最大的那個少年是帶頭的,他嚷嚷著道。小二聳了聳眉,半是責罵半是怪罪地道:“你們這群小子,要吃就吃,別大聲嚷嚷吵了我們客人。還是老樣子對不?”
這群少年在小店中坐了下來,他們雖然壓低了些聲音,卻仍然沒有安靜下來,仍是吵吵嚷嚷。緋雨聽得微微皺眉,因為他們言語之中多帶有些粗俗的臟話,全然不象這個年紀的少年,倒象是常年在街頭胡鬧的混混。
“他們是什么人?”招來跑堂的點了兩個小菜后,軒轅望低聲問道。
“哦,鎮上丁氏花布作坊的小工。”跑堂的陪笑著說道:“雖然吵得很,但都不是壞人。”
“小工?”軒轅望有些好奇,那跑堂見他問,也來了興致:“是啊,就是請一些年紀半大的小子到作坊里做工,給他們開的工錢比大人要少,而且年紀小也好管。那丁家的老板厲害著呢,幾年前來我們這還手頭拮據,但用了魔石機器后很快便成了我們這數得著的大戶……”
跑堂的象是說書一樣,將那位丁老板如何從小本經營到如今招了幾十個小工的大戶敘述了一遍,軒轅望一邊吃,一邊聽著他絮絮叨叨,一點也不覺得厭煩。
這些與學徒完全不同的小工吵吵嚷嚷地吃完飯,就象他們來一樣喧嘩著離開。軒轅望突然想起一件事情,向那跑堂的問道:“那丁老板待這些小工如何?”
“還行,附近也就數丁老板對小工好了。不但每日管他們吃飽,還按月給錢讓他們補貼家用,這群小子每月拿了錢便會到我們這來吃上一頓?!?
應當說,這還是軒轅望第一次見到對魔石之技的正面評價。此前魔石之價雖然方便了百姓生活,但大多數人都以為這于國計民生無所益處。軒轅望對那位丁大戶也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商人都愛逐利,那位丁大戶除了善用魔石之技外,似乎心地也相當不錯。
這樣的人物,自己應當拜訪一下,或許他那兒能得到一些對老師有用的經驗吧。
打定了主意,軒轅望問明了丁大戶的住處,讓他略感巧合的是,當他依著跑堂的指點來到丁大戶院外時,卻發現正是那座寫著“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的院子。
軒轅望敲了會兒門,一位老人慢悠悠地為他開了門,當得知他是來拜訪主人時,老人又慢悠悠地離去。軒轅望等了許久,那老人才轉了回來:“家主人請你進去。”
當軒轅望跨進客廳,迎面看到站起來待客的主人丁大戶時,神情突然一動,一股狂喜如潮水般將他席卷。
“丁……丁大叔?”
軒轅望一瞬間仿佛以為自己又回到了華州府,回到了那云想綢緞莊,自己仍是綢緞莊的小小伙計,而眼前這中年男子則是一向待自己特別好的劍匠丁垂云。他全然忘了,時光如水,現在的他已經不是當年那瘦弱的少年,而成了一個健壯的青年。
丁垂云被這突然而來的稱呼驚了一下,他仔細打量著眼前的年青人,年青人目光中的熱烈,即使是他這樣嘗盡了人情冷暖的人也覺得感動,記憶的閘門開啟了,無數往事流水一般涌出,他終于認出了眼前的男子。
“阿望……阿望!竟然是你!”
丁垂云幾乎是不顧禮儀地熱烈地擁抱著軒轅望,軒轅望也同樣擁抱這位自己最親近的男子。丁垂云仔細看了看軒轅望,然后又捶了捶他的胸:“好小子,好小子,如今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了!”
“哈哈,大叔,真沒有想到會是你!”
被喜悅弄得幾乎手足無措的軒轅望忘了介紹身旁的緋雨,而是語無倫次地重復著這句話。丁垂云究竟年長,先從激動中恢復過來:“老顧,老顧,夫人去娘家還沒回來么?去請夫人回來,記得帶上小少爺,就說我故鄉侄兒來了!”
軒轅望心中一動,眼前的丁垂云與當年出走華州府時比有天壤之別,單從外表而言,仿佛這幾年的歲月流逝不但沒有讓他更老,反而讓他年輕了幾歲一般。他笑嘻嘻地說道:“大叔娶了嬸子么?還給我添了個弟弟?這可真是太好了!”
一面招呼他們坐下,丁垂云看了看也感染了他們喜悅的緋雨,大笑了起來:“我成親了那沒什么,倒是阿望你,怎么不替我介紹介紹這位姑娘?”
軒轅望這才覺悟過來,不由自主地吐了下舌頭,就象當年在華州府時他做錯了事情一樣:“大叔,這位緋雨姑娘,她是……她是我的好友。”
丁垂云用古怪的眼光看著緋雨,緋雨有些羞澀,她知道這個人當年很是照顧軒轅望,也知道他曾是一名劍匠,便向他行了個禮:“丁大叔萬福。”
軒轅望暗暗好笑,如果以年紀而說,緋雨恐怕有一千多歲,丁垂云叫她祖奶奶尚且不夠姿格。他知道緋雨面薄,如果總被丁垂云這樣盯下去難免心中不快,于是岔開了丁垂云的注意力:“丁大叔,我聽飯館的伙計說你的善行,所以前來拜訪,卻沒有想到這個名傳四方的丁大善人就是丁大叔你,你是如何做到的?”
丁垂云哈哈笑著道:“你還記得么,我離開華州府時曾對你說過什么?”
“丁大叔要我去學那魔石之技,說魔石之技遲早要席卷天下的。”
“對,離開華州府,最初我也是漫無目的四處游蕩,但后來我就想,雖然我年紀一把有些遲了,但天下大勢浩浩蕩蕩,順之者昌逆之者亡,如果我能順應魔石之技的大勢,就也能做出一番事來。阿望,你見到我院子前刷的那句話么,窮則變呵,我就是窮則思變!”
丁垂云嘻笑怒罵,說起這些年的經歷,言語中豪邁自信,再也不是當年那個落魄失意的劍士。軒轅望聽著聽著,突然想到了董千野。
董千野其實與丁垂云起初走的是一條路,當劍不能讓他們生存下去時,他們便選擇了經商。但二者不同的是,丁垂云一開始便是要順應魔石之技的大潮,董千野則對此反應遲緩。
“丁大叔,你是否還練劍?”
良久后,軒轅望終于忍不住問道。
“劍?”丁垂云目光移到了軒轅望腰間,那柄古劍就掛在那兒。丁垂云露出了苦笑:“阿望,你還是選擇了劍呵。”
軒轅望無聲地點點頭,丁垂云是不贊成他學劍的,這一點軒轅望心中明白,但自己還是選擇了劍,而且到現在為止自己還不曾后悔。
“我已經五年不曾摸劍了……劍技算是徹底放棄了。阿望,你也見到,我學劍二十年所得不如我棄劍五年……哈哈,你如今還年輕,扔了劍還來得及!”
軒轅望默然,丁垂云與董千野還是有一個重大差別,董千野即使是經商也不曾放棄自己的劍,而丁垂云則已經徹底將劍放棄了。出于對劍道的執著,軒轅望并不認同丁垂云的放棄,但董千野的前車之鑒便在那兒,一心二用并不見得是什么好事。
難道說,劍技真的與魔石之技就沖突到這個地步,兩者難以兼顧么?
難道說,除去老師走的那條路,劍技便無法自救了么?
“阿望,你這些年過得可好?”丁垂云并沒有因為軒轅望的沉默而掃興,在華州府軒轅望就不是個喜歡說話的人,他興沖沖地道:“我在這有小成后便派人去華州府找過你,但云想綢緞莊的人說你離開了,我也曾多方打聽,都沒有你的消息,你這些年是如何過的?”
“我么……離了云想綢緞莊,便去了東都……”
軒轅望將自己的經歷一一說了出來,當他說到自己拜入華閑之門下時,丁垂云禁不住動容色變:“第一位劍圣,當今皇上的劍技之師?”
“原來丁大叔也沒有完全忘了劍呵!”看到他的反應,軒轅望心中的郁悶突然間消失了,他猛然意識到,關心劍,喜歡劍,未必就非要練劍。丁垂云放棄練劍,并不證明他對劍技不關心,只不過他有自己的愛劍的方式罷了。
他又接著往下說,說到華閑之領著眾弟子東渡扶英時,丁垂云的妻子與幼子自外而歸。這位嬸子年紀倒不大,與軒轅望相若,一副小家碧玉的模樣。而丁垂云的兒子不過兩歲,長得極象丁垂云,當軒轅望把他抱起來時他也不畏生,但顯然他對軒轅望腰間掛著的古劍比軒轅望本人要感興趣。
劍士的兒子,終究還是喜歡劍的,軒轅望心是默默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