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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強有親生父母、弟弟、弟妹和兩個兒子的一張合影。合影中,每一個人都面帶笑容,溫文爾雅,透露出來的氣質(zhì)與養(yǎng)父母完全不一樣,他們和養(yǎng)父母是生活在同一個地球上的不同世界的人。他面對合影,長時間幻想自己如果不被養(yǎng)母抱走的另一種人生。在另一種人生里,他在親生父母身邊長大,能和千千萬萬普通的城市少年一樣,課余讀培訓(xùn)班,為考中學(xué)和大學(xué)而努力,最終有一份好工作和學(xué)歷不錯的妻子,在大城市謀得一席之地。這其實正是弟弟的人生,他應(yīng)該和弟弟一樣過完平凡而幸福的人生。
陳躍華走進看守所大門時,如果不是丈夫挽著胳膊,幾乎邁不動腳步,遠遠地看到戴著手銬和腳鐐的大兒子,淚水唰唰往下流。王衛(wèi)華哽咽著勸道:“今天是給兒子送行,給兒子留點笑容。”
陳躍華抬頭望著丈夫,悲憤地道:“為什么那對禽獸不受到懲罰,我兒子要受到這樣的對待,這不公平,我想不通。”
杜強上前一步,鐵鏈子發(fā)出嘩嘩嘩的聲音。他望著陌生又熟悉的親生父母,道:“媽媽,別哭了。我在臨走前能知道自己的身世,最后見你們一面,已經(jīng)很知足了。”
一聲“媽媽”的呼喚,讓陳躍華的淚水如泄洪之水,無法阻擋地往下流。王衛(wèi)華抱緊妻子,靠在其耳邊道:“別哭了,抓緊時間說點話。”
陳躍華哭訴道:“兒啊,我們才找到你,才找到你啊。我從來沒有給你煮頓好吃的,媽的手藝很好,你的兒子都喜歡吃。”
“能知道身世,見到你們,我已經(jīng)很知足了。”杜強努力笑了笑,笑得比哭還難看。
王衛(wèi)華強忍悲傷,道:“兒子,你還有什么心愿?”
杜強摸了摸自己的臉,道:“我的臉不是原來的臉,要不然我們一家人可以留一張合影。現(xiàn)在的臉,算了,不是我的。”
哥哥即將被執(zhí)行死刑,還能正常說話,心理素質(zhì)好得讓王海洋痛苦到極點。從他有記憶開始,尋找哥哥就是家中所有人的執(zhí)念。誰知老天爺給一家人開了一個天大的玩笑,剛剛與大哥見面,卻又面臨永遠的分別,這種分別不可阻擋和逆轉(zhuǎn),還特別屈辱。王海洋第一次面對親人離去,而且是以最殘酷的方式離去。他不能在父母面前表現(xiàn)得過于悲傷,咬緊牙齒,吞下血和淚。
杜強上前一步,又叫了一聲“媽媽”,抬起手,抱住陳躍華,將臉靠在媽媽肩上。兒子丟失后,陳躍華做夢都想要再抱一抱兒子,感受兒子的體溫,聞一聞兒子的味道。今天是最后一次擁抱兒子,她用盡全身力氣抱住失而復(fù)得又將得而復(fù)失的兒子,緊緊貼著兒子的臉,緊緊貼著兒子的身體。
兩名民警原本不想干涉杜強和親人分別,可是母子倆擁抱時間太長,一名年輕民警看了看時間,催促道:“稍稍快一些。”
杜強和母親分開后,又擁抱了父親和弟弟。他在擁抱弟弟的時候,囑咐道:“爸媽年齡大了,我兩個兒子又小,你要多費心,不要讓他們走上我的道路。他們犯了錯,千萬不要打罵,一定要講道理。弟弟,我拜托你了。”
王海洋道:“哥,我知道,你放心吧,我一定要把兩個侄兒撫養(yǎng)成人,培養(yǎng)成才。”
杜強道:“要讓他們讀大學(xué),成為知識分子。千萬不要走我的老路。”
杜強又分別抱起兩個兒子。他們一個五歲,一個三歲,還是懵懂年齡,不懂得父親即將永遠離開他們。由于很長時間沒有見面,兩人被父親抱起時都怯生生的,小兒子還嚇得哭了起來。
民警再次催促之后,杜強放下小兒子,來到父母面前,道:“爸爸媽媽,我給你們磕個頭。”他跪在地上,用力磕了三個響頭,爬起來,不再回頭,一步一步走上警車。
在上車的時候,五歲的大兒子突然脆生生喊了一聲:“爸爸,拜拜。”小兒子笑容滿面,也跟著喊:“爸爸,拜拜。”
聽到幼兒的呼喊,杜強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警車車門關(guān)閉之后,杜強滴下了大顆大顆的淚水。他沒有顧得上擦淚水,透過車窗,望著車下的幾位親人。在這一刻,他看到的、想到的都是自己的親生父母和一對兒子,喜怒無常的養(yǎng)父和喜歡罵人的養(yǎng)母在其腦中變得模糊不清,馬青秀更是忘在九霄云外。
警車車門關(guān)閉之時,陳躍華只覺得天旋地轉(zhuǎn),整個地面都在搖晃,砰的一聲摔倒在地。王衛(wèi)華、王海洋等人注意力全在警車之上,沒有注意到陳躍華摔倒。
張小舒站在距離兩位民警稍遠的地方,看著一家人生離死別。如果此事放在前些日子,她面對這種情況肯定會哭成淚人。如今她成了法醫(yī),知道女大學(xué)生丁麗在最美好的年華喪生于杜強之手,所以,她并不同情杜強,只是對王衛(wèi)華和陳躍華這一家人有深深的同情,感慨命運之無常。
警車車門關(guān)閉之時,張小舒突然想起了犧牲在打拐一線的田甜。以前,她不是太理解田甜為什么愿意離開專業(yè)到二大隊工作,看到發(fā)生在王家的人間悲劇,她也就理解了田甜。張小舒決定獨自到江州陵園去一趟,給田甜獻一束花,表達敬意。
死刑執(zhí)行完畢,張小舒確定杜強死亡,簽字。
監(jiān)刑的檢察官封卷,蓋上火漆封。
杜強尸體被送至殯儀館。參加執(zhí)行死刑的各單位人員陸續(xù)撤離。
張小舒始終覺得鼻尖有血腥味,用礦泉水洗了鼻子,甚至抹了不少酒精,仍然無法消除那股讓人作嘔的味道。作為醫(yī)生,張小舒原本對血液不敏感,只不過前一刻,杜強還在與家人話別,轉(zhuǎn)眼間變成一具尸體。強烈反差給了新警察張小舒強烈的精神刺激,始終覺得鼻子能聞到血腥味道。回到車上,她感覺非常疲憊,情緒低落,不愿意說話。
李建偉正準(zhǔn)備安慰張小舒,忽然打開車門,走了下去。張小舒透過車窗向外看去,只見陳躍華和王衛(wèi)華出現(xiàn)在剛剛槍斃人的地方,在和值勤民警說話。陳躍華突然跪了下去,抱住了值勤民警的小腿。
張小舒下了車,快走幾步,來到李建偉身后。
李建偉道:“你們做什么?”
王衛(wèi)華看眼前之人態(tài)度和藹,年齡不小,如抓到一根救命稻草,激動地道:“剛才死的是我兒子。”
李建偉道:“我知道。杜強已經(jīng)被送到殯儀館,你們可以去領(lǐng)骨灰。”
王衛(wèi)華抱起妻子,說道:“這位領(lǐng)導(dǎo),我的兒子是在哪個位置走的?我要去看一看。”
李建偉道:“跟我來吧。”
李建偉帶著夫妻倆來到杜強被執(zhí)行死刑的具體位置。走到此處,兩位老人撲通一下跪在遺留的血跡前,從挎包里掏出小鐵鏟和塑料袋,嗚咽著,動作輕柔地把滲透了血跡的泥土挖進塑料袋。
王衛(wèi)華一直在自言自語:“兒子犯法,受到法律制裁。人死如燈滅,所有罪孽都還清了。誰來還他所受的罪,誰來還啊。兒子是父母身上掉下來的血肉,好歹也得讓他完完全全地走。”
陳躍華哭訴道:“是我的錯。我不該隨便在勞務(wù)市場找保姆。我想找一個保姆,結(jié)果找來一個魔鬼。我兒這一輩子沒有享過福,太苦了。那些人販子要下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張小舒一直努力保持平和冷靜的職業(yè)態(tài)度,聽到陳躍華哭訴,淚水終于忍不住涌了出來。她轉(zhuǎn)過身,擦去淚水,不敢面對可憐的老夫妻。
老夫妻挖了帶血的泥土后,互相攙扶著離開。
李建偉和張小舒重新坐上警車。
張小舒道:“行刑地點是臨時抽的,他們怎么找得到?”
“他們一直在打聽行刑的地方,派出所專門派人掌握他們的情況。行刑現(xiàn)場也有針對性布置,只不過外松內(nèi)緊,你沒有經(jīng)驗,發(fā)現(xiàn)不了。”李建偉看了一眼張小舒紅紅的眼睛,道,“別可憐杜強。你抽空到重案一隊看一看材料,看到丁麗遇害的慘狀后,就不會對杜強有半分同情。”
回城后,張小舒徑直來到重案一組辦公室。整個重案一組只有307房間開了門,其他房間緊閉。
307房間只有伍強一人。伍強道:“組長去找張正虎的女兒了解情況,還沒有回來。需要給他打電話嗎?”
張小舒搖了搖頭,道:“不算太急。杜強被執(zhí)行了。”
伍強表情淡淡的,哦了一聲,道:“死有余辜。”
杜強父母挖走兒子的血土,讓張小舒想起了失蹤多年的母親。伍強輕描淡寫的一句話,讓其再次受到刺激,道:“當(dāng)時的資料還在不在?”
伍強道:“在105專案組,那邊肯定有。你想要看,直接過去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