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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事呀,反正外祖父心里自有計較。”
“先前不見你跟外祖父如何親近,怎地如今那樣信他了呢?”凌韶吾說著,聽見院子里念慈喊鄔簫語,就尷尬地咳嗽一聲。
簾子打起來,隨著夏日里濃郁的花香,鄔簫語怯怯地隨著念慈進來,進來了就跪在地上,戰戰兢兢地望著念慈,哽咽說:“少爺若是不肯叫奴婢伺候,奴婢就立時去跟老夫人說,求老夫人叫念慈替換了我。”
念慈嚇了一跳,“鄔簫語,你這話是什么意思?難道我方才拉著你去一旁說話,是嫉妒你的意思?”
“念慈姐姐,本就是你先在少爺身邊伺候著的,況且,我又是小姐身邊的,冷不丁地被打發到少爺身邊,也怪奇怪的。”鄔簫語怯怯地抬頭望了凌韶吾一眼。
凌韶吾如吃了蒼蠅一般,因鄔簫語什么都沒說,待要對馬佩文辯解,又無從辯解;偏偏鄔簫語的眼神又像是跟自己早有前約……一時拙口笨腮不知怎么說。
馬佩文瞧凌韶吾額頭沁出汗來,就笑道:“你也別一天到晚地留在房里,出去走一走吧。”
凌韶吾思量著這事該叫鄔音生來處置,一點頭,身子到了門邊又擰了回來,在馬佩文耳邊交代說:“別叫她貼身伺候。”
“知道。”馬佩文催促著凌韶吾出去,叫念慈、鄔簫語兩個起來,“既然是老夫人吩咐的,就依著老夫人的話辦就是了。這會子,你們兩個都出去,叫我們姑嫂兩個好好說說話。”
念慈狠狠地睨了鄔簫語一眼,見鄔簫語還要膩在馬佩文面前,就拖曳她向外走。
馬佩文打了個哈欠,對凌雅崢笑道:“方才去哪了?”
“就去花園里走了走。”凌雅崢低頭一笑,陪著馬佩文下了半日圍棋,就回自己個屋子里去,想起方才莫三動作,臉上不覺又紅了一片,心道柳本賢倒是個實實在在的好人,可惜心眼太實在了些,將來不免要被人欺侮……
這邊廂,凌雅崢、馬佩文不急不躁,那邊廂,凌韶吾去尋了鄔音生,當即將這幾日里鄔簫語圍著柳老夫人團團轉的事說了,最后擲地有聲地說道:“雖你妹妹很好,但因我母親的緣故,我已經是怕了,絕不會收了你妹妹。你得了空,就勸勸你妹妹吧。”
鄔音生也是頭一會子知道鄔簫語竟看上了凌韶吾,當即也目瞪口呆,因他是有心脫了奴籍去做官的人,哪里肯叫妹妹給人家做通房、做妾,眼珠子滴溜溜地轉著,須臾,就也跟馬佩文一般想通其中的關節,于是對凌韶吾笑道:“少爺別急,小的替你去凌家問問老太爺、老夫人的意思。”再三確定凌韶吾不會動鄔簫語后,就毫不耽擱地向凌家去,路上遇見不知為何癡癡發笑的莫三,就又跟莫三同路,進了凌家門,就見凌家上下神色戚戚,略等一等,宋止庵家的出來說:“請莫三少爺去養閑堂里跟老夫人說話吧……如今家里亂成一團……實不相瞞,如今,我們凌家成了眾矢之的呢!”
莫三心里嘀咕了一聲活該,就隨著宋止庵家的向養閑堂去,才進院子,就瞧見院子里幾處青磚微微翹起,似乎是才動了土,又見樹底下也有翻動的痕跡,正琢磨著凌古氏該不會像他想的那樣糊涂吧,才一進屋子,果然就見昔日擺在百寶槅子上的歷代古玩玉器統統消失了蹤影。“哼——”軟軟的一聲哼唧響起,莫三顧不得規矩,忙向里間去,一進去,就見凌古氏無精打采地躺在床上,昔日總是梳著最時興發髻的頭發懶懶地攏在腦后,臉頰上黃黃白白的,沒一點血色。
“老夫人,三兒來看你了。”
凌古氏立時委屈地抱怨說:“自從那一日崢兒被柳承恩那老東西領去了,我就成了萬人嫌的……好不好,被人數落一通,那姓穆的賊婆,一下子又踩到我頭上!”
宋止庵家的咳嗽一聲,覺得凌古氏不該對還沒過門的孫女婿訴苦。
奈何凌古氏就覺得自己委屈得不行,哭喪著臉說:“那種事,能怪得了我?人死不能復生,我不幫著遮掩,難道還四處張揚不成?大義滅親說得好聽,幾個人能辦到?就是可憐韶吾、崢兒兩個,冷不丁地這樣聽說……那兩個孩子心里不知道怎么難受呢。”
莫三跟著點頭,試探著問:“老夫人該不會將房里的東西,都埋到地里頭去了吧?”
凌古氏黃白的臉色僵硬地凝固住。
“這之后,老太爺就跟老夫人吵了一架?”
“都是他沒頭沒尾地訓斥我,哪里有我插嘴的份。”
莫三忍不住笑了,“老夫人!這會子你藏什么東西?朝廷的人才殺過來,還沒進城呢,您老就忙著藏東西,鬧得家里人心惶惶,老太爺怎會不訓斥你?”
“……等人殺進來了,就來不及了。”凌古氏咕噥了一聲。
莫三心道難怪離了凌雅崢就被穆老姨娘踩在腳下呢。
凌古氏瞅了一眼鄔音生,嫌他容貌有些冷厲,就蹙眉問:“你來做什么?”
“回老夫人,五少夫人有喜,柳老夫人將我妹妹送到了五少爺房里。”鄔音生低頭說道。
“你妹妹?”凌古氏猛地坐起身來,須臾瞧了鄔音生一眼,只覺他們兄妹還是靠得住的,就笑道:“柳家是有些自作主張了,你放心,等這事過了,自然給你妹妹擺酒,絕不委屈了她。”
鄔音生一怔,只覺跟凌古氏說話有些雞同鴨講。
莫三趕緊地說道:“老夫人,雖音生跟他妹妹靠得住,但馬家如何想?”
凌古氏登時恨起柳家來:“都怪那老東西不通人情!已經說了將侯氏、薄氏,還有呂三通通打發出雁州府了,他們還要怎樣?”
“老夫人別急著怪柳家,先想著怎么叫柳家解氣吧。若再不處置,誤了雁州府的大事,固然有人埋怨柳家不顧大局,但也有恨凌家惹下禍端。”
“紹兒呢?他惹出來的事,他如今躲到哪里去了?”凌古氏唯恐擔責,又急著顧左右而言他。
“關紹在我那呢。”莫三說。
凌古氏哼唧了一聲,“三兒,就那么著吧,兵臨城下了,柳承恩那老東西總會低頭。”
不獨莫三,就連鄔音生、宋止庵家的,連同站在門邊的繡幕、繡簾統統地笑了。
再說下去也沒意思,莫三立時領著鄔音生辭了出來,才出來就見凌雅嶸直挺挺地跪在院子暴曬,就領著鄔音生繞過她。
“莫三哥,不知本賢哥哥怎么樣了?”凌雅嶸低聲問了一句。
鄔音生促狹地說:“九小姐,還問表少爺做什么?錢小姐正在月子里,她身子弱,有個萬一……你就稱心如意了。”
凌雅嶸臉上登時紅了,對著屋子里的凌古氏哭道:“那些都是我生下來前,我娘親做的事,我又能怎樣?既然人人都覺得我礙眼,倒不如就叫我死了算了。”閉著眼睛,兩行清淚已然落下。
鄔音生覺得再逗她也沒趣,就隨著莫三向外去,見宋勇家的過來,就問:“大娘,九小姐跟十少爺姐弟和好了?”
“哪有那么容易,”宋勇家的一撇嘴,“九小姐咬定自己不知情,為避嫌,不肯多搭理十少爺;十少爺只說難怪人人瞧他不起,原來是被九小姐拖累的,姐弟兩個,難得碰面,一個眼睛朝東,一個鼻子向西,互不搭理呢。”
鄔音生嘖嘖了兩聲,又隨著莫三去了一趟馬家,顧不得向段龍局討教、向馬塞鴻詢問戰事,先將家里的瑣碎事說了一通。
鄔音生最后說道:“雖為人子不該腹誹雙親,但音生左思右想,只覺當年我父母雙親,手上必然不干凈。是以,音生雖是哥哥,也實在不敢叫妹妹留在少夫人身邊,畢竟,妹妹自幼長在娘親身邊,或多或少,受了娘親熏陶。”
馬塞鴻聽鄔音生不避嫌地說出這一番話來,對他很是刮目相看,也覺鄔簫語留在馬佩文身邊不妥——他也拿不準,鄔簫語知不知道那一張凌尤勝害死柳如眉的藥方。這等事,他是寧肯信其有,不肯信其無的。
“解鈴還須系鈴人,這是凌家跟柳家的恩怨,終究要叫他們兩家去化解。”馬塞鴻說。
“話是如此,但凌老太爺再三請罪,就算是負荊請罪的事,也已經做過了,柳老將軍還是不肯叫人開門。”莫三望著馬塞鴻,“馬大哥琢磨著,柳老將軍究竟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