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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血融在了一起,孩子卻沒了。”凌雅崢不忍再看,就遞給秦舒。
秦舒接了信,錯愕道:“皇帝一怒之下,竟是斬殺了滿宮的太醫、內監、宮女。且拿下了那些誹謗梨夢腹中孩兒的臣子,對其大刑伺候……”愣了愣,不寒而栗道:“皇帝絕了后了,雖動搖了朝廷的軍心,但皇帝,也越發地喪心病狂了。”
“就不知道,梨夢有沒有法子,周旋在那喪心病狂的人身邊。”凌雅崢嘆了一聲。
既然收了第一封信,就開始盼著第二封。
第二封信,凌雅崢坐在馬家后院南屋里翻看,見莫三信里提起關紹一次望向使詐,竟是騙過了柳承恩,虧得他及早發現,反將了關紹一軍,叫關紹被不信他是太子的朝廷兵馬追得屁滾尿流、隔著幾里路就打發人來向他求救。
凌雅崢漸安了心,待到年前,又收了莫三一封信,信上說起皇帝齊滿御駕親征的事,嚇了一跳,忙去尋秦舒。
秦舒淡淡地笑道:“早說過,皇帝沒了后,再無顧忌,少不得要喪心病狂了,你不知道,那些攔著他的功勛老臣,不是死就是傷。”
“……可有梨夢的消息?”凌雅崢問道。
秦舒搖了搖頭,“自從她小產后,興許皇帝埋怨她護子不利……”見凌雅崢神色黯然,就笑道:“想開一些吧,世間的路,還不都是自己選的?”
“說得也是。”
“……明年開春,你馬大哥要登基了,登基之后,就帶著侯爺、段先生等離開雁州府,去接應柳老將軍他們。”秦舒有些擔憂地說。
凌雅崢笑道:“舒姐姐不是尋常女子,這雁州城交給舒姐姐守著,雁州城里的百姓定然高枕無憂。”
“承你吉言。”秦舒一笑,因馬佩文身子重了,莫紫馨已嫁人不便常來,馬家的老夫人、夫人個個如活佛一般不問世事,就只得請凌雅崢幫著料理馬塞鴻成親所用的皇冠、龍袍。
雖已逝的紆國公早幾年就準備下了這些,但紆國公人到中年,身形跟馬塞鴻相差甚遠,于是少不得要趕著時間修剪一番。
凌雅崢瞧著秦舒親手改龍袍,竟有些覺得不真實,低聲道:“瞧著,有點像是草戲班子。”
秦舒啐了一聲,“如今樣樣都要節儉,能敲打出草戲班子那樣的熱鬧就不錯了。”
凌雅崢輕聲問:“若是馬大哥做了皇帝,那馬家的老太爺、老爺怎么辦?”
“太太上皇、太上皇。”秦舒也覺得好笑,“幸虧,他們家人還算明白事理,沒有這會子就跳出來的鬧事的。”說著話,又無限溫情地低頭給馬塞鴻縫龍袍。
歲月如流水,眨眼到了次年春日,因馬佩文才生產不久,凌雅崢留在她身邊照料著呱呱墜地的小侄子并未前去湊熱鬧,只聽著一陣鑼鼓聲后,就響起一陣萬歲聲。
躺著床上,用一方紅帕子裹住頭的馬佩文,平躺著看著小姑、兒子,戲謔道:“我這就成長公主了?就跟做夢一樣。”
凌雅崢笑嘻嘻地抱著侄子對馬佩文福了福身,“見過長公主,長公主萬福。”
馬佩文噗嗤一聲笑了,“別說我,我們一家現在都沒一點身為皇族的自覺呢。”因此時身上還有晦氣,就不急趕著去拜見“皇兄”,只待一月后,馬塞鴻啟程前,才抱著兒子帶著凌雅崢去馬家門前送了馬塞鴻一程。
凌雅崢護著馬佩文,瞧了一眼一身龍袍的馬塞鴻,心嘆到底是龍袍,這么一穿,馬塞鴻身上就平添了幾分霸氣。
送了馬塞鴻走,雁州府男兒就也去了個精光,只剩下寥寥幾個把守家門。于是雁州府內人人關門閉戶,若非要緊事,不肯輕易出門。
如此又過了三五年,莫三傳信說京城百姓與他們里應外合,已經攻破了皇城,心中自是歡喜不迭,待要去信問梨夢安危,又見莫三信上說他與關紹奉馬塞鴻之命回雁州府迎接秦舒等人進京,就再沒去信。
心下歡喜之余,又覺哪里不對勁,思來想去,就去尋秦舒說:“不是說,老皇帝決心御駕親征嗎?怎地不見人影?”
秦舒笑道:“那老皇帝身子骨早被酒色掏空了,那妖后都不慣顛簸,死在行軍路上,興許是老皇帝受不得那份苦頭,自己逃之夭夭了呢?”
凌雅崢琢磨著不像,但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進了金風送爽的八月,各家的行囊都收拾妥當了,因馬塞鴻已經進了京城,各家里想到論功行賞紛紛飄飄然起來,原本的小心翼翼全沒了,趁著天涼好個秋,或去庵堂里燒香、寺廟里祈福,或去登高、或去遠眺,個個興致大好。
這會子,凌家就又送了書信來,只說請馬佩文、凌雅崢姑嫂,抱著孩子,隨著凌家老少一同前去青帝廟上香還愿。
因凌韶吾不在,孩子還沒取名,馬佩文就牽著小名平安的孩子來跟凌雅崢商議。
“總是一家人,日后進了京,還是一樣抬頭不見低頭見,況且又是為家里的老太爺、老爺、少爺們祈福,咱們哪有不去的道理?”馬佩文說。
凌雅崢略略點了頭,說道:“嫂子的話也有道理,到這地步了,料想,大伯娘、二伯娘她們不甘心的,也要甘心了。”
姑嫂二人商議下來,就坐了馬家的轎子回了凌家,果然瞧見凌古氏、穆老姨娘、凌錢氏、凌秦氏個個歡天喜地的,人人都不肯提起先前的過節。
凌雅崢進了闊別多時的三暉院,只見院子里的梧桐樹長得越發高壯了,粗大的樹枝風一刮,幾乎剮蹭到屋頂上的連山頂棚。
“姐姐回來了?”
凌雅崢聽見一聲,轉身見是凌雅嶸,見她亭亭玉立卻臉色抑郁地站在梧桐樹下,略打量一眼,就移開眼。
“姐姐當真是下得一盤好棋,皇帝的妹妹成了你嫂子;皇帝的妻子,又是你閨中好友;就連皇帝的親信,都成了你的未婚夫婿。更何況,皇帝家的底子不厚,就算坐進來金鑾殿,也沒膽量學著歷朝歷代的皇帝,急著卸磨殺驢,定要如履薄冰地厚待著你們這群‘忠臣良將’。這份算計,天底下,也沒誰了。”凌雅嶸嘴里咯吱咯吱地作響。
“這是我下的棋?你也太抬舉我了。難道是我哄著秦夫人讓權給馬家?難道,是我攔著你不跟舒姐姐交好?是我逼著舒姐姐跟皇上一見如故?”凌雅崢反唇相譏。
“……若不是攛掇著三姐姐去‘捉奸’,大公子怎么會受傷?若不是瞞下關紹的身份,國公爺怎會送命?皇上登基時,曾昭告天下,那年水災,趕在決堤之前,他令五哥帶人趕去修固大堤……恰國公爺令皇后帶人前去查看,二人才成就一段姻緣。但據說,皇上修固堤壩時帶去的治水行家,又是莫三引薦的;皇上機緣巧合撞見段龍局,又是莫三指點;就連皇上得秦夫人重用,也是莫三出了一把力。”凌雅嶸嘴唇干干地起了皮,用舌尖一舔,那皮就如利刃般,割破了滑嫩的舌尖。
“就算是如此,我也沒那能耐,去下那么大一盤棋。”凌雅崢說。
凌雅嶸冷笑道:“姐姐一直知道我的身世,卻不趕著去告訴柳家人,冷眼瞧著柳家一步步要定下我跟本賢的親事——你也蒙騙了柳家人,最后卻裝得好像被人欺負了一般。是了,柳家人是不會怪你的,他們正好借著全雁州府負了柳家,向全雁州府討要好處。”
凌雅崢低頭笑道:“不管你信不信,這些事,都非我存心算計。”
“成王敗寇,怎么說,不全憑著姐姐一張嘴?”凌雅嶸嘲諷地仰頭向樹上望去,只見樹上落了兩三個鳥巢,巢中不知是什么鳥兒在繁衍子嗣。聽見一聲輕輕的咳嗽,就瞥向遲遲趕來的鄔簫語。
鄔簫語咳嗽著,說道:“九小姐,五少夫人做了長公主、五少爺立了功勞,對你也是好事,待進了京城,滿城青年俊彥由著九小姐挑呢。”
凌雅嶸冷笑道:“由著我去挑?也太抬舉我了,我是什么人?一個外室生下來,觍不要臉充作嫡出女兒養大的野種罷了。我不該過這樣的日子!”
“我知道,你該踩著我跟哥哥,嫁進紆國公府,做了太子妃,做了皇后。”凌雅崢戲謔道。
凌雅嶸噎住,又挑釁地望著凌雅崢,幽幽地問:“姐姐可知道,這世上野心勃勃的人,最容易死在哪一步嗎?”
“還請妹妹指教,論起野心來,誰比得上妹妹?”
“晨曦之前、得勝之前。”凌雅嶸嘴角噙著冷笑,就恍若幽魂一般轉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