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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夢一怔,一雙美目忽閃忽閃地道:“聽了兩位姑夫人的話,梨夢回房想了一想,只覺兩位姑夫人若不是真心為我不會說出那些話來,瞧著妙蟾居里,就數明霞盤靚條順,就去找了明霞。”
“那小妖精!”大莫氏啐了一聲,叫梨夢坐在她們面前椅子上,“你也太著急了些,尚且沒摸清楚明霞、彩云幾個的性子,怎就輕舉妄動了呢?昨晚上,問出人多,咱們莫家只得跟凌家擠在一艘大船上,我們叫侄媳婦陪著抹骨牌,三兒才成親,少不得要被冷落了,你趁著這功夫,好生纏住三兒,好歹叫他記起你的好處來。”
“……我臉這樣難看,還有什么好處?”梨夢妄自菲薄地說。
小莫氏眼睛向梨夢身上一掃,捋著腕子上的水頭十足的翡翠鐲子,笑道:“不看臉,只看身段,你也是個難得一見的美人。尤其是蒙了臉只露出一雙眼睛來,嘖嘖,真是我見猶憐。待我們纏住侄媳婦到二更、三更,侄媳婦脫不開身對那骨牌上了癮,只得打發你伺候著三兒先睡下。待到那時,夜朦朧、人朦朧,紅燭底下記起你為他赴湯蹈火的好處、又恨起那一位離不得牌桌的新娘子來,三兒未必會計較你臉上傷疤。”
“當真?”梨夢心里一喜。
“騙你做什么?”小莫氏一咬牙,“京城來的書里,不就說姑老爺感激身邊一個村姑患難相陪,抬了她做三房姨奶奶嗎?”
“只管聽我們的就是了。”大莫氏手一翻,一個白瓷瓶就放在了桌上,“你猜,這是什么?”
“……據說,藥效神奇的夜雨百年?多謝姑夫人美意,但我臉上的傷太重了,只怕用了也是白費——況且,三少爺早送了我一瓶。”梨夢“感激”得無話可說。
大莫氏尷尬了一下,咳嗽道:“你趁著沒有旁人,將這藥下到三兒茶飯里。”
“……是媚藥?”梨夢試探地問,見大莫氏直瞪眼,不敢再問,只取了藥仔細地揣入懷中。
“快去吧,仔細別叫人瞧見。藥別多放,免得出事!”大莫氏叮囑了一句。
梨夢眨著水汪汪的眼睛,感激道:“兩位姑夫人這樣為梨夢著想,梨夢無以為報……”膝蓋一軟,就跪了下來。
“哎!”小莫氏嘆息著攙扶起梨夢,“你也別多想,什么報答不報答的。我們不過是瞧不上他們凌家女兒罷了——你可知道,他們凌家是如何的沒規矩?這樣沒規矩的人家出來的女兒,指不定怎么帶壞咱們莫家門風呢。”
“快起來去她身邊伺候著吧——她不像咱們那樣寬仁,指不定已經盤算著怎么栽贓誣陷,拿了你的罪名將你攆出去呢。”大莫氏悲憫地望著梨夢。
梨夢無限感激地磕了頭,就小心翼翼地出去,等回了妙蟾居,趁著爭芳、斗艷奚落鄔簫語,就進了房中,重重地將那藥瓶往凌雅崢、莫三面前的高幾上一丟,笑嘻嘻地說:“猜猜,這是什么?”一把扯下面上輕紗,瞧好戲地看著莫三。
莫三拿起瓷瓶握在手中,拔了瓶上小塞,扇著風輕輕地聞了聞,只覺一股馥郁清芬撲面而來,繼而面紅耳赤、口干舌燥起來,忙將塞子堵住,咋舌道:“哪里來的?”
梨夢冷笑道:“還能是誰?”
莫三眉心一跳,“真是沒完沒了了!我們不好,她們就能得了好?”
“有人的地方就有傾軋,兩位姑姑不合起火來針對你這出頭鳥,難道為各自女兒爭個你死我活?”凌雅崢瞧見莫三臉上異樣,雙手遞上一盞涼茶,笑道:“夫君這會子要怎么辦?還求了大哥相助不成?”
莫三背靠著椅子上,笑道:“我自有法子,你別管了。”
凌雅崢樂得清靜,以手支頤地打量著莫三,笑道:“你坐在窗邊,擺出威武的架勢來,我替你畫一幅畫。”
“你家夫君怎么樣都威武!”莫三輕笑一聲,就依著凌雅崢所說,坐在床邊臉色凝重地握著兵書,余光掃見梨夢不甘心地杵在一旁,心里不免得意起來。
“小姐抽了空,也給梨夢畫上一幅。”莫三有意大度地說。
“不稀罕!”梨夢丟下這一句,拽著面紗甩了袖子就向外去。
凌雅崢提著畫筆,咬唇笑道:“早給她畫了,就放在柜子里呢。”
莫三急著將兵書一按,抿著嘴連忙擺手。
卻見梨夢去而復返,熟門熟路地走到柜子邊,打開了裝了文房四寶的柜子,將卷軸個個打開瞧了一瞧,最后心滿意足地抱了一個卷軸出去。
“你哎!告訴了她,她定要生出癡心妄想來!”莫三搖頭長嘆一聲,轉到凌雅崢身后,見她筆下只畫了一雙眼睛,那雙眼睛深邃得恍若幽潭,詫異道:“這是我的眼睛?”
“不是你,又是誰?”凌雅崢一笑。
莫三翹起腿坐在窗口,說道:“雖說士農工商,商在最末。但我料到此時‘臣重君輕’,怕過個二三十年,如今一同打江山的義氣豪情沒了,皇上會削起各家的權來。所以,有意行商。”
“做官的經商,豈不是更便宜皇上削權?”
“這前面一二十年里,料想皇上還是不敢輕舉妄中的,待十年后,我延春商號開遍大江南北,自然會尋個法子,趁著舊情還在,徹底辭了官。”
凌雅崢笑道:“料想你比旁人更能體會到皇上的心思,只是,你買下了一片棗子林,又有一片楓樹林,要改行去賣大棗、木材不成?”
莫三笑道:“你只管笑著收銀子吧,待一二十年后,京城內外、大江南北,尤其是蘇州、杭州、揚州,到處都是我的當鋪、藥材鋪、茶葉鋪、絲綢鋪。”
凌雅崢聽他說得慷慨,笑道:“皇上當真肯放你走?”
“你忘了我身上的傷?”莫三扯了扯衣襟,見凌雅崢又提筆,便臉色凝重地看起兵書來,待見凌雅崢放下筆,又不厭其煩地走過去看,見畫上雖只有一個輪廓,但已經將他的七分神韻描繪下來了,“你若是男兒,早將你父親的名頂替去了。”
“那個名聲值幾個錢?惹來的事倒是不少。”凌雅崢不屑地一笑,對莫三正色道:“日后央求大哥時,顧忌多一些,倘若今兒個母親不問大哥,就帶著幾個婆子默不作聲地給芳枝灌了藥,那可怎么著?就算沒身孕,但那虎狼之藥穿腸而過,豈會沒害處?”
“知道、知道。”莫三連聲地應著,又逼著凌雅崢問:“你瞧,是眼前的我好,還是那摸不著的上輩子的我好?”
凌雅崢知道他嫉妒心大,有意說道:“自然是眼前好了,上輩子那深藏不露的,叫人如今想起來,都不寒而栗。”
“……倘若,上輩子,你不知情,遇見了那個我,和這個我,你選哪個?”莫三一臉靜穆地等著凌雅崢回話,言辭間,已經將上輩子的他看成了徹底的另一個人。
凌雅崢思量著,見莫三著急了,才笑道:“自然選眼前的,我又不是晚秋,沒那駕馭蒼龍的能耐。”
莫三想起凌敏吾自己立了功勞不說將來又要襲了衍圣公府,就笑道:“她當真有氣魄,若換做尋常女子早早地投奔了紆國公府,就沒眼前的衍圣公府少夫人了。只是,她嫁我時,是和離了,還是,喪夫?”
“喪夫。”
莫三一笑,“我就料到了。”
“料到什么?”凌雅崢問了一句,見莫三不肯說,就也不追問,只帶著爭芳、斗艷去了廚房,令人準備下各色點心留待船上飲茶時用。
歲月如梭,時序進了十月,二十八日那一日,凌雅崢就藏身在雁州府浩浩蕩蕩的進京進隊里,待渡口上秦家眾人隨著馬家人上了一艘三層高的官船,就隨著莫、凌兩家,上了一艘船,進了船艙,先去探望了凌古氏,見凌古氏因凌尤勝出家沒精打采的又有馬佩文、元晚秋在身邊伺候,就退了出來,看了一眼岸上前來相送的雁州本地士紳后,正瞧船板上莫三逗弄平安、關旭兩個有趣,就見小莫氏親昵地拉著她說:“走,咱們抹骨牌去。等到來年開春,親桑前能趕到京城,就已經十分了不得了。不抹骨牌,咱們怎么消磨日子?”
凌雅崢立時笑道:“是玩幾個子的?我只陪著祖母玩過兩次,這里頭的規矩,都還不大明白呢。”
小莫氏一聽,登時笑道:“一家子骨肉逗趣,誰要正經賺銀子不成?”
凌雅崢點了點頭,笑道:“姑姑且等一等,我去取錢匣子來。”
小莫氏輕輕一笑,覷見凌雅崢上了船樓,就給走出來的大莫氏遞眼色,拿著手指比劃了一通,姊妹兩個你知我知地一笑,就很有默契地進了莫老夫人船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