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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兒也不過是鬧鬧脾氣罷了,你大哥、二哥是真的惱了,”婉玲微微蹙眉,低聲道:“你們總瞧著蕙娘跟我焦不離孟,可知道她今兒個為何連母親叫她來包粽子也不肯來?”
“為什么?”
婉玲輕輕地一拍手,唇亡齒寒地道:“你們那好二哥,鬧著端午之后,就帶著睡蓮去泰安。”
“去登泰山?這是好事,若有我空子,也帶崢兒去。”莫三道。
婉玲冷笑道:“三兒,別裝糊涂,沒聽見我說的是你二哥帶著睡蓮去。”
“倘若二嫂子愿意去,二哥定也樂意帶著她去。”莫三說。
“你二嫂子好端端的,做什么一路奔波向地方去?”
“俗話說,五岳歸來不看山……”
婉玲不耐煩道:“我從來不信這話,你們瞧這缸里,也有出淤泥而不染的紅蓮,也有清漣陣陣,偶爾還有蜻蜓飛下點水。比之那大片的蓮塘,又有什么差別?心懷五岳,站在自家假山上,也能‘一覽眾山小’;心懷山丘,站在五岳之巔,瞧見的也不過片云塊石。”
凌雅崢險些被婉玲這坐井觀天的自鳴得意嗆住,忙將碗遞給梨夢,見莫三給她遞眼色,就知道婉玲扯出這么一串,必有后話。
“哎——雪齋要帶著睡蓮去,去就是了,反正睡蓮一雙大腳也是出了名的,還怕她再走大了腳不成?可憐蕙娘,孤單單被撇在家里就罷了,分家時,分得的十萬兩銀子,因你二哥不管經濟俗事只管交朋結友,花去了大半。”婉玲感同身受地喟嘆道。
凌雅崢忙道:“雖鋪子里還沒收益,莊子那也沒催要租子,但收來的房租,不是分給了大哥、二哥嗎?”
婉玲淡淡地道:“崢兒,你養(yǎng)‘病’那么些天,是不知道外頭的事。年前皇上就發(fā)下話,不許人借著‘冰敬’‘炭敬’等‘雅事’行賄賂之實。贈送古玩、玉器,也在賄賂一罪中。你大哥、二哥是公府小爺,為人又寬厚,他們接濟旁人是體恤下臣,旁人孝敬他們,那就是行賄。你們算算,他們一個月有多少進項?俸祿還比不上他們拿去的月錢呢。所以,你大哥、二哥是不知道,我跟你二嫂子有多為難。”落下兩點淚來,啜泣著,又大義凌然道:“我就算了,你二嫂子最難過了,你二哥一走,她還靠什么過日子?所以我才說,三兒你太不厚道,有賺錢的事,也不肯提攜著你兩個嫂子一把。”
果然兜回來了,莫三伸出小指搔著眉毛,疑惑道:“小弟還是不明白大嫂子的話。”
婉玲嗔了他一眼,啐道:“三兒,別裝傻。嫂子又要占你便宜不成?先前,嫂子聽說了一樁好買賣,是叫人花了三五萬買一張選妃帖子,輕輕巧巧地轉手,就能白白地賺上幾萬兩。我先還說,誰家有了選妃資格,不巴望著將家里女兒送去宮里做了娘娘,還將這資格外賣?誰知,一打聽,聽說買那資格的,都是家里女兒沒有資質的投機之人,人家買這資格,為的就是抬高了價,轉手發(fā)賣出去。我還納悶誰有那么大膽子起頭賣呢,一打聽,也不是旁人,就是個這一墻住著的小叔子,你。”
莫三伸手扶著凌雅崢站起身來,見她身姿輕盈,還能自己走動,就指著涼棚下說:“走上七八圈再歇下吧。”見凌雅崢繞著蓮缸走,就握著腰上玉佩,一腳踩在婉玲身下藤椅牙條上,探身道:“嫂子,你打聽到了也沒用,攏共就二十個名額,全發(fā)出去了。”
婉玲抱著臂膀,乜斜了眼笑道:“三兒,就沒法子,多出一個名額?”
“多出一個,叫人抓住把柄……”莫三為難地蹙眉。
婉玲忙道:“二十個跟二十一個,又有什么關系?左右是你掌管,選妃的時候,有意早早地尋個由子,叫一家落選不就得了?別哄嫂子了,若你怕人非議,這會子怎么有膽量賣那帖子?”
“嫂子別血口噴人,兄弟明明是將帖子發(fā)下去,再告訴旁人,皇上選妃不重容貌重才德,叫眾人推舉,才許人將資格轉手。幾曾提起過一個賣字?”莫三重重地在那牙條上一踩,這才憤憤地收腳。
婉玲見他動了氣,忙起身笑道:“都快要做爹的人了,怎么還這么小孩子氣?三兒,大嫂子這話可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你二嫂子,你肯瞧見你二哥自己瀟灑地走了,你二嫂子捉襟見肘地狼狽度日?”
“……到時候,我自會照料二嫂子。”
“你二嫂子那脾氣,肯叫你照料?”婉玲微微揚起眉毛。
莫三將手上的玉佩一拋,卻是走到凌雅崢前面,抬腳將她面前翹起的卵石踢開,只顧著逗凌雅崢:“趕明兒個,將平安叫來陪著你玩一天?”
“我這么大的人,跟他個毛孩子玩什么?”凌雅崢一笑。
“三兒?三兒?”婉玲喊了一聲,見莫三絲毫不將他這大嫂子放在眼中,伸手扯過手邊一朵紅艷艷的蓮花,扯著花瓣冷著臉就向外走,沒走出幾步,見莫寧氏衣裳上還沾著葦葉清香,就笑道:“母親趕著來看長孫嗎?”
“婉玲……”
婉玲嘆道:“我跟蕙娘都是沒本事的,年紀本就大了,偏又不得夫君的歡心,連芳枝、睡蓮也比不得,也難怪母親盼著長孫都盼到小兒媳婦那去了。”挖苦了好性子的莫寧氏,人也不去廚房那包粽子,就順著小徑穿過芭蕉門洞,進了莫寧氏院子,瞅著權姨娘不在,朱姨娘怯懦地站在門旁,就道:“老爺在花園那叫你,你不去瞧瞧?”
朱姨娘一怔,瞅著院子里小丫鬟臉色,不敢跟婉玲太親近,只說:“一會子就去。”
婉玲又順著后廊向蕙娘屋子去,望見芳枝,對她道“不去給大少爺洗頭,在這轉悠什么?”,遠遠地瞧見莫二在前邊走邊抱怨說“帶那些東西做什么?到了泰安再買就是”,睡蓮在后面緊跟著說“二少爺不是說過,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如今張張嘴就能準備妥當的,何必到了地方再慌慌張張地找?”。
“二弟?”婉玲喊了一聲。
莫二這才領著睡蓮站住腳。
“說什么呢?”婉玲一笑。
睡蓮道:“正跟二少爺說將冬日里的棉衣裳帶著去泰山呢。”
“帶那些做什么?”婉玲嗤笑道。
睡蓮道:“既然去泰安,怎能不去看那紅日噴薄而出?不但棉衣裳要帶,手爐腳爐還有烹茶的小火爐、熬粥的銀吊子都要帶上。”
“你們是要住在山頂上了?就帶了那么些東西?”婉玲不解道。
睡蓮說:“是要在山上住上兩天的,第一天,養(yǎng)精蓄銳,第二天才能優(yōu)哉游哉地看云海日出,倘若遇上了小雨,也有備無患。”
“就你啰嗦。”莫二笑著,雖嘴上抱怨,但看他神色,儼然卻是贊同、甚至欽佩睡蓮的決斷。
婉玲道:“東小院西樓上,擺著一些又輕巧又耐用的玩意,都是些前朝人附庸風雅雪中品茶、雨中賞花時拿來取暖用的,你們向那瞧瞧去,瞧見了若合用,只管帶了去。”
“……多謝。”莫二詫異了一下,對婉玲一點頭,就邊走邊商議起來。
“呸!”婉玲啐了一聲,走進蕙娘房里,見蕙娘正因門上掛著的艾葉、菖蒲勾掉了她的簪子對婢女動怒,先對蕙娘的婢女笑道:“三少夫人有喜了,你們不去探望她,討個好?”
“她有喜了?怎么不見母親提起過?”蕙娘吃了一驚。
“還不是人家的好婆婆替她遮掩?咱們可憐就可憐在沒那樣的好婆婆,”婉玲嘆了一聲,抱著臂膀靠在門邊,恨鐵不成鋼地道:“你就由著老二帶著那小妖精去泰安?”
“不由著,又有什么法子?早先只聽父親說,他是個灑脫爛漫之人,沒想到,竟灑脫爛漫到這地步。”蕙娘恨恨地,“今兒個休沐,又是芳枝幫著大哥洗了頭發(fā)吧?芳枝斯斯文文、善解人意,恰合了大哥的性子;睡蓮膽大活潑、放肆妖嬈,又對了二哥的興趣。母親、姨媽真是下得一手好絆子!”
“說正經的,”婉玲心里也埋怨大莫氏,但心知這會子不是提起大、小莫氏做下糊涂事的時候,“母親瞞著三弟妹有喜的事,你怎么看?”
“怎么看?還能看穿了人家偏到咯吱窩的心?”蕙娘嘆了一聲,又問:“你說去跟三兒討要一張選妃紅帖,要來了嗎?”
“稍安勿躁,就不信三兒鐵了心的不給。”婉玲站直了身板,“你只聽我發(fā)令,攛掇著朱姨娘想法子拿出銀子來跟咱們搭伙,再叫小姑媽籌了銀子來,等我拿了帖子,咱們幾個,人人分上幾萬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