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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每問一句,便要往那足心不輕不重地撓一下,石頭在他掌心瘋狂地抽搐了幾下,整個人不斷后縮,緊緊貼著冰冷的墻面。
“我就,就叫石頭,唔,哈哈!唔……”石大仙一抖一抖著回答,“就是平平常常,呃呃不要撓,平平常常一乞丐,四海為……嗚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不說實話?!狈遑S佯怒道,“看來得加倍罰你?!?
“別,別別別,”石頭連連擺手,“哥哥!仙人!我親爺爺!您可憐可憐……?。。?!”
只見伏清豐不顧他叫得凄慘,反手拔下了頭頂的木簪,將尖細的一段正抵著石頭的足心,慢慢往下一劃——
“嗚嗚嗚嗚嗚啊哈哈哈……”石頭大哭起來,拼命往后躲,只可惜退無可退,“別,別逼我,哈哈哈,嗚嗚嗚,哈哈哈哈哈……”
他只覺有幾百只小蟲在咬自己的筋脈血管,一雙烏亮的眼睛里都沁出了淚,豆大的水珠在眼眶里滴溜溜的轉,天生暈紅的眼角看起來有如沾了晨露的春桃。
“還不招?”伏清豐盯著這張俊秀昳麗的臉頓了片刻,又恐嚇道,“再不說你大名叫什么,我便用小篆在你腳底寫一篇‘湘神賦’?!?
這得是多少字啊。石頭心中飛快地一算,直把自己嚇得魂靈出竅,連聲大喊:“我招,嗚嗚,我招我招……”
“我叫謝秋石?!?
他委屈極了,打著哭嗝,一個字一頓地回答道:“我叫謝秋石,秋天的秋,石頭的石?!?
第15章 美玉有凡心(一)
伏清豐手上一頓,輕輕嚼了嚼這三個字,總算停下了酷刑,托著下巴忖道:“這名字倒還挺好聽的,就是聽著有些耳熟?!?
石頭笑出來的眼淚還沒有擦干,眼角留下一道淺淺的淚漬,聲音不太平穩:“再尋常不過的名字,叫三歲小孩來都會寫,有那么百十來個重名也是正常的?!?
“唔。”伏清豐沉吟了片刻,道,“這關算你過了?!?
石頭“???”了一聲:“不是吧?還有下一關?”
伏清豐笑著把玩著手里的酒盞:“你說呢?”
石頭只覺一陣惡寒:“你別啊,再敢碰我的腳,我喊人了啊!”
伏清豐做了個手勢,并起二指捅了捅掌心,夸張地獰笑道:“在這個地方,你就算叫破嗓子……”
“燕赤城!!燕赤城?。 笔^扯開嗓子喊,“燕赤——”
伏清豐臉色一變,忙撲上去捂住了他的嘴。
“我的好祖宗,這可不能亂喊。”伏清豐猛灌了口酒給自己壓驚,“亂喊仙人的名諱要折壽的?!?
石頭給他逗笑了:“才不會,我天天喊?!?
伏清豐拿眼睛睨他,又拿兩根手指對了對,小聲問:“你和燕仙君,真的是那種關系?”
石頭一癟嘴:“哪種關系?”
伏清豐張了張嘴,最終那兩個字還是沒說出口,只是用力地搖了搖頭,道:“我勸你還是不要肖想?!?
“哦?”石頭倒是給他吊起了胃口,“怎么說?他在你們眼里,可不就是個至情至性通達人情的良人?”
“仙人再通達人情,也是仙人,武陵仙君再垂愛世間的花鳥魚蟲、飛禽走獸,也不會為之停留為之悲歡。要是和這樣的人結為道侶,大概這輩子他都不會為你笑一笑、哭一哭,如此一場風月,又有何意義?”
伏清豐說得振振有詞,石頭頗為好笑地看著他:“道理倒是說得挺好聽,就是狗屁不通,豈有此理?!?
伏清豐喉嚨一梗,一臉慍色。
“燕赤城不是那種人?!笔^低頭,輕輕地看著自己的手指,“你不認識他,就別瞎說?!?
伏清豐瞧著他微垂的眼睫,訝然:“你是真的認識燕赤……燕仙君?”
“算認識,也不算認識?”石頭煩躁地蹭了蹭一旁的墻壁,“欸,我頭發里好像進了蟲子,你快幫我捉出來!”
“你別岔開話題?。 狈遑S一邊倒了兩杯酒,一邊探出手去撩開石頭細軟的黑發,從挨近脖子的地方捉出一只豆娘,豆娘的翅膀泛著細彩的磷光,纖長的腳搭在石頭的鎖骨上,像一件漂亮的首飾,“你和燕仙君到底是什么關系?”
石頭抬著眼皮,看著伏清豐將豆娘放在寬大的衣袖上,輕輕一吹,讓纖弱的蟲借力顫顫飛起,瞎子似的東西撞了會兒,最終向著洞口那一點微光,搖搖曳曳地飄舞了出去。
“我見過燕赤城鞭鯉?!笔^突然沒頭沒尾地道,“坐在湖邊,眼睛里什么也沒有,只用柳條鞭打池子里的鯉魚,打出一池塘彩色的鱗片,在陽光下,看起來很漂亮。那些鯉魚紛紛趕著去挨他的鞭打,運氣差的會死,變成白肚皮浮在池塘里,運氣好的就會被點化,一躍過龍門?!?
伏清豐啞然,酒送到唇邊也忘了喝,只是含著杯沿。
“伏哥兒,你猜猜,”石頭眨了眨眼睛,頑劣地笑了笑,“你們武陵派會挨到哪一下呢?”
伏峰主在杯中酒盡時倉促離開,石頭仰著頭,安靜地枕著腦后的石墻,抿著嘴唇,想以前的事情。
伏清豐想盤問他的生平,但他自認生平沒什么可講的故事,一路過來雖然滿嘴胡話,但也并非全是謊言。
石頭的本名確實叫“石頭”,而謝秋石,反倒是十四歲上燕赤城給他取的名字。
一十七年前,他出生在桃源津渡口附近的漁村,父母未詳,連襁褓也不曾給他裹一個,只往他嘴里塞了一粒美玉,便扔在村口的石墩上。
他本早該凍死餓死,所幸一對老夫婦貪圖他口中所含之玉,將他抱回了家中,撬開他的嘴,拿了他含著的玉去典當,換了大筆銀錢,便也愿意施他些稀飯湯水,心情好的時候還會“玉兒”“玉兒”地叫他,教他說兩句話,喊兩聲“爹娘”,這般糊里糊涂的,也將他拉扯到了四五歲上。
只是好景不長,五歲那年當鋪幾個打手沖進老夫婦的茅屋,掄著扁擔罩著老夫婦一陣痛打,老夫婦邊哭求邊問緣由,當鋪的老板揪著他們去看當年當去那枚玉,原本澄澈清透、無裂無紋的玉心竟是給養出了一粒拇指大的石頭。
當鋪老板一口咬定是老夫婦做了手腳,拿了人去告官,倆夫婦年事已高,進去兩個人,出來只剩半個,奄奄一息的老嫗良心未泯,未將這樁禍事安在不諳世事的幼兒頭上,只是再沒喊過“玉兒”,到死也只喊他作“石頭”。
石頭倒也不在意,甚至覺得“石頭”兩個字叫起來還要響亮些。
老嫗死后,他便像脫韁的馬匹一樣敞開了四蹄,開始胡闖亂撞,吃東家的飯,挨西家的打,大偷大搶沒有,小偷小摸不斷,也沒想過要去干什么正經營生,偷不到東西就找到一顆老柳樹,挖個坑把自己埋半個進去,干瞪著眼,躺著等餓死。
也不知是不是因為運氣太好,多少有人愿意施舍他一兩個饅頭包子,他挖了三次坑,兩次被人救上來,一次是自己爬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