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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百凌冷冷地道:“何為君子?”
謝秋石“哎唷”一聲,忙敲了敲自己的額頭,道歉道:“拿君子比仙女,確實(shí)是褻瀆了。”
“油嘴滑舌。”蒼雀喝道,“姓謝的!我家仙子早料到你今天要來,已然布下天羅地網(wǎng),要叫你有來無回,勸你莫要多費(fèi)口舌,快些束手就擒吧!”
“蒼雀。”祝仙子忽然發(fā)話。
蒼雀忙閉了嘴,后退半步。
“謝秋石,你既然來幽冥教尋我,便是心中有惑。”祝百凌垂目道,“為了讓你死個明白,今夜,我可以回答你一個問題。”
謝秋石“唔”了聲,摸了摸下巴笑道:“好小氣啊,祝大妹子,能回答我十個嗎?”
祝百凌睨了他一眼:“你確定要問這個?”
“不不不不,”謝秋石連連擺手,展開折扇,搖了兩下,又“啪”的一聲合上,他注意到祝百凌的目光落在泛黃的扇面上,便洋洋得意地轉(zhuǎn)著扇子炫耀,“認(rèn)識我這寶貝嗎?”
還沒等祝百凌應(yīng)答,他又叫:“等等,也不是要問這個!”
眾女臉上均有怒色,翠湖發(fā)出一聲銀鈴似的輕笑:“謝掌門慷慨,死到臨頭,還給我們耍不要錢的猴戲看呢。”
“姑娘,你面如桃李,卻端的是蛇蝎心腸。”謝秋石嘖嘖兩聲,聲音里卻沒有幾分怒意,扇柄在臂彎繞過第三圈后,他徐徐抬頭,正了臉色,嗓音清越,一字一頓地問道,“祝仙子,前些日子拜你所賜,我曾到瀛臺山前一游,見到兩棵合抱而死的枯樹,瀛臺仙童告訴我,那便是傳說中的生魂樹。”
祝百凌眉尖微動,睫羽下垂,半掩著深暗的眼瞳。
“我的問題是,”謝秋石溫聲認(rèn)真道,“你和那生魂樹,到底是什么關(guān)系?”
第93章 殺生起蕭瑟(一)
幽夜靜默,只有鷺草唆唆作響,白花似衣,絹絹搖曳。
祝百凌定定看了謝秋石片刻,謝秋石臉上玩世不恭的笑容逐漸收起,聽得耳邊幽冥仙子道:“不曾料到你要問這個。”
謝秋石淡淡一笑,平攤手掌,隨性地比了個“請”的手勢:“洗耳恭聽。”
“此中糾葛并不復(fù)雜。”祝百凌垂眉道,“天地有靈,草木亦如斯,生魂樹生長于仙鬼交界,吸收日月精華,便也緩緩有了神識,神識化身于體外,則成了人形。”
“是你?”謝秋石挑眉問道。
“不是我。”祝百凌卻輕聲道,“是燕赤城。”
謝秋石緩緩張開口,嘴唇微動,又抿緊了唇,半晌,才搖頭道:“你們是兄妹,是一樣的。”
“不一樣。”祝百凌冷冷地抬起眼,目光有如縱飛的鷹隼,“在很長的年月里,我只是一株寄生于生魂樹根系的桃花,他是仙品,我是凡物,他有靈識,而我只是一樁老木。”
“桃,桃花?”謝秋石雙目微瞠。
他忽然想起瀛臺山后合抱而死的枯木,心道竟不知與生魂樹相伴而生的是一棵桃花,轉(zhuǎn)念一想,又開口道:“可那兩棵樹已經(jīng)……”
祝百凌忽然看了一眼蒼雀。
蒼雀當(dāng)即厲聲打斷了謝掌門:“謝秋石,你的問題問完了,準(zhǔn)備好受死吧!”
她話音未落,手中已拔出一柄極其細(xì)長的錐刺,與她并肩的碧湖手持兩柄飽滿如圓月的彎刀,錐頭刀尖銀光滿溢,鋒刃處泛著隱隱血色,頗有肅殺之氣。
謝秋石眨了眨眼,剛做出一個委屈的表情,就聽聞周遭“鏘鏘”數(shù)聲,銀光如溪水般連成一片,各女同時抽出兵刃,尖芒齊齊對著包圍圈中心的謝掌門,仿佛只要他露出一丁點(diǎn)破綻,便會蹂身而上,把他剁成肉泥。
謝掌門無奈一笑,展扇輕搖,看著提槍而立的祝百凌,忽道:“想不到祝仙子這樣的人物也會做以多欺少、恃強(qiáng)凌弱之事,也不嫌丟了幽冥教的臉面?”
祝百凌微微冷笑,紅纓一震,長臂一揮,槍尖挑了個槍花,矯若騰蛇、動若雷閃,謝秋石幾乎沒看清她腳步挪動,雪亮的銀尖已然遞到了喉嚨口!
饒是謝掌門也被唬了一跳,殺生扇“唰”一聲展開,扇緣架住槍頭,四兩撥千斤地往上一滑,略矮了身形,整個人從長槍之下滑過。
俗話說“一寸長,一寸強(qiáng);一寸短,一寸險”,他手中的折扇對上幽冥仙子足丈長的紅纓槍,堪稱羊入虎口,加之祝百凌將一桿百斤重的長槍使得靈如蛇、快如電、騰如蛟、急如雨,他縱使將一柄折扇使出花來,也不免顯得左支右絀,力不從心。
碧湖蒼雀見他狼狽,不免嫣然巧笑起來,各自操著雪刃蹂身而上,謝秋石心中暗罵一聲“小丫頭片子”,隨即施了個輕身咒一躍而起,整個人如魚躍龍門般在空中騰挪數(shù)息,腳尖在祝仙子槍頭一點(diǎn),復(fù)又躍起,“啪啪”兩腳虛晃向兩女手腕。
兩女急于招架,不料謝掌門嘻嘻一笑,足尖一收,一腳踩在翠湖左肩,一腳踩在蒼雀又肩,口中高呼:“馬兒,走穩(wěn)當(dāng)些,莫摔了主人!”
兩女大怒,祝百凌臉色一冷,長槍脫手?jǐn)S出,直襲謝秋石面門。謝秋石等的正是這一刻,長袖卷過槍身,掄起一掃,槍風(fēng)劃過一個半圓,罡猛之力直將眾女手中兵刃震脫出手,與此同時他“啪”的一聲將紅纓槍擲于地面,低頭一看,方才握過槍柄的手掌此時已經(jīng)燙紅一片。
“濯紅纓”如有靈識一般回到祝百凌手中,謝秋石假意長嘆道:“好忠實(shí)的法器,我還沒摸夠呢。”
祝百凌眉眼微展,嘴唇極淡地上揚(yáng),諷道:“謝仙君可別看到什么都當(dāng)做枯心槍之流,寧可殺了自己的主人,也絕不會傷你。”
謝秋石瞳孔一緊,腦中忽然有了一瞬間的空白。
他還沒來得及對答,幽冥眾女已然再度包圍而上,他一皺眉,心中一股紛亂無章的熱流涌上來,折扇簌然展開,扇風(fēng)陡然一轉(zhuǎn),扇柄一沉,仿佛突然之間,有了數(shù)千斤之重。
謝秋石不明所以,只用力一抬,就見那扇骨間竟發(fā)出盈盈冷光,白玉扇骨與綢面摩擦間發(fā)出極細(xì)微的聲響。
謝掌門眉頭越蹙越緊,只覺似乎有一股勁力要傾瀉出來,卻齊齊卡在了細(xì)長的頸口。
“不驕不躁。”他心中急道,“謝秋石,心境!心境!”
然而那冷光卻不受他的控制,如蔓延的火焰般愈來愈濃烈,直至凝聚為絲線般的實(shí)體,他聽到耳邊突然傳來幽冥仙子一聲高喝:“退!”
眾女霎時間如流云般飄然后撤,謝秋石心中尚未作出反應(yīng),右手已一扇揮出,仿佛是經(jīng)年累月的肢體習(xí)慣。不知不覺間,他下意識地閉上了眼,扇面用力往下一壓,激起一陣烈烈的戧風(fēng)!
就在這一瞬,天地間驟然響起一聲漫長尖銳的哀哭。
謝秋石茫然抬頭,呆立在原地,只覺那聲音堪稱痛徹人心,辨不清是風(fēng)的尖嘯、人的哀哭,還是百獸瀕死、草木摧折之時的悲鳴,伴隨著轟然崩塌之響,天地間彌漫起淡淡的血腥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