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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很啞,原本清冽的嗓音如同被劃破的綢緞般膠纏起來。
“唔,”石頭小聲說,“為什么?”
“為什么?”山主人挑起眉,“你不是羨慕我么?”
石頭道:“我羨慕你,但我從來沒有想從你身上得到什么。”
“你什么也得不到。”山主人道,“而我可以得到我想要的。”
“你想死嗎?”石頭在他面前蹲下來,靜靜地看著仙人枯瘦的手臂,目光中沒有擔憂,也沒有憐憫,只是十足的清澈透明。
“無所謂想不想。”山主人道,“死只是結束。”
“結束是什么?”石頭追問。他千百年佇立在山頭,從未見過任何東西結束——千百年,死去的樹坑會長出新芽,干涸的河床會便開桃花。
“結束就是,”山主人不耐地道,“不再每年到山頂上站一整天,看去不了的渡口。”
“因為渡口會消失嗎?”石頭問,“還是山頂會消失?”
“不。”山主人道,“我會消失。”
石頭緩緩明白過來,他笑起來,表情很溫柔:“好吧,我會看著你消失,像看著渡口消失、山頂消失一樣。”
山主人轉過頭看他,目光似乎有些驚訝,但只是一瞬間,又恢復了慣常那種神情,像雪一樣漠然,像羽毛一樣輕。
不知過了多久,山主人才再次開口道:“我把我的仙力給了你,幫助你塑造了一副沒有血肉,卻可以行動的身體。”
石頭靜靜地聽著。
“作為代價,”山主人平靜地道,“我會失去我的軀體。”
“我懂了。”石頭道,“你死的那天,就是我可以動,可以飛,可以去那個渡口的那天,是嗎?”
山主人垂下眼,沒有回答,許久才自言自語道:“也是我可以去那個渡口的那天。”
秋風掃黃葉,萬物皆摧折。
山主人死在一個安靜的秋日,他的軀殼蒼老如蟪蛄,雪白的長發籠罩在一層淡淡的灰影中,眉心那顆殷紅的朱砂隨著身體的老去失去了所有色澤,粉屑般灑落在地上。
以他的身份仙位,此時理當如眾星捧月,在群仙擁戴、萬民泣禱中死去,但他只是坐在寂靜的山崖上,沉默地闔著眼睛,胸膛細微地起伏,而身旁唯有一塊石頭。
石頭已經全然不像石頭,他看起來正當年少,皮膚美玉一般潔白平整,雙目秋水一般靈動盈澈,眼皮不安分地眨著,每眨一次,那老人便死去一點。
他沒有不安,更沒有悲傷,像看著一只蟲子死去一般看著山主人的呼吸越來越慢,甚至有幾分好奇。
“給你自己取個名字。”山主人忽然道。
“為什么?”石頭不解。
“因為你不再是塊石頭。”山主人闔著眼睛道,“土地不再會禁錮你,而名字會。”
“為什么!”石頭嚷道。
山主人不再理他,只是呼吸越來越微弱。
“你快死了。”石頭咕噥道,“好吧,既然我的身體是你給我的,那你給我取個名字吧。”
山主人依舊沒說話,只是微微抬了抬衣袖,石頭眼尖,瞧見了他攏在袍袖中的一件物事,忙伸手取來。
那是一塊古木雕成的令牌,上題“瀛臺山掌門之令”,右下角三個小字,書曰“蕭無音”。
“這是你的名字么?”石頭訝道,“我第一天知道。不過名字這東西確實沒什么意思,你是仙人,我是石頭,我們知道,那便夠了……仙人?”
一陣秋風吹過,吹散了落葉塵埃,閉目睡去的山主人忽然像一團被打散的煙灰般,無聲無息地卷入落葉的旋渦中,膚發、血肉、衣袍,都如從未出現過一般,彌散于天地,隨風聚又散。
石頭安靜地看著,這景象印在他的眼睛里,像墨洇進水中,盤旋蕩漾,由深變淺,最終消失無影。
他低頭看了看手中的令牌,冰冷的令牌因為他的掌心有了溫度,上頭“瀛臺山掌門之令”七個大字仍然遒勁有力,只是右下角小字發生了變化。
他對著朦朧月光,叼著一縷擦著面頰的頭發絲,盤腿坐著,歪著頭,喃喃念道:
“謝……秋……石。”
第103章
謝秋石掌管瀛臺山的第一天,便跳過了秋天和冬天,他一聲令下,頓時滿山芳草叢生,鳥語花香。
瀛臺弟子尚在為仙君之隕而祝禱,山間仍彌漫著蓄滿雨水的暗云以及繚繞氤氳的香火,一瞬間,天光大亮,百花齊放,寒鴉的哭號尚未停止,報春的歡啼已漫山遍野。
這景象與其說是奇異絢麗,不如說是不倫不類,謝秋石邁著好不容易能動彈的雙腿在山間溜達,上下打量著來來往往的仙家子弟,攔著就問:“去哪兒玩呢小兄弟,帶帶我么?”
瀛臺弟子清一色紅著眼瞪他,見了鬼似的拔腿就走。
謝秋石只覺莫名其妙,一身新生的精氣力用不出去,手腳百骸都癢得發慌,他一發慌,遭殃的又是瀛臺山,霹靂一聲巨響,晴空炸開道驚雷,直直劈了瀛臺仙君新立的牌位。
登時山間大亂,滿山弟子吵著叫著他聽不懂的內容,在他耳朵里嗡嗡不止,他好不煩悶,直氣得一躍而起,運口氣飛出百里之外。
“這就是他飛的地方。”謝秋石心道,“看著也不怎么樣。”
他俯視著鸞車金殿,眺望著云霞金日,初生時的幾分雀躍漸漸平淡下去——他知道自己總會平淡下去,但沒想到這么快,幾乎在得到的一瞬間,一切色彩斑斕的想象都失去了顏色,變得如此普通。
謝秋石癟了癟嘴,心中突然浮現出那片桃花遍野的渡口,眼睛又亮了起來,他想道:“那里到底有多好的東西,才叫人這般牽腸掛肚的。”
他從云間躍下,寬大的衣袂翻飛如翅,他像一朵合攏的花一般墜落到東海,踩著細膩的浪濤,一步步往渡口走。
“海水和雨的感覺不一樣。”他新奇地想,一邊走一邊赤足碾著水中粗糲的砂石,把沾了水珠的手指塞進嘴里,頓時,濃郁蓬勃的滋味漫遍全身,他打了個激靈,又重復了一次,尚不過癮,反復再三后,才長長地“唔”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