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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秋石一怔。
“嗯,我們仰慕你,感激你,才送你東西。”靈鏡低聲道,似是有些不好意思,他踟躕片刻,才從袖中取出一件銀器,遞給謝秋石,笑道,“仙君,我自己就有成仙的本事,做這個小玩意可不是為了討好你,只是因為我想送給你。”
謝秋石接過一看,是一面精致明亮的手鏡。
“這是什么?”他晃了晃鏡面。
“仙君每日指點我修煉,我便摸著門道,煉了這件‘照心鏡’。”靈鏡道,謝秋石這才注意到他疤痕未愈的手掌。只見少年人抬著頭,目光澈澈地看著他,“仙君總是差我們做這做那,卻總是不開心,我猜仙君并不是真的要這些東西,仙君想要的東西,恐怕我們誰也找不來。”
謝秋石目光怔怔地看著他。
“我思來想去,只覺依仙君的性子本領,若是真想要什么,便沒有什么是得不到的。我只好斗膽猜測,仙君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靈鏡溫聲道,“我煉了這枚窺心明志的鏡子送給仙君,希望能幫仙君解惑——仙君總是逗我笑,我也盼著仙君有朝一日,能夠展顏。”
他平素不愛多話,此時表露心跡,多少有些赧顏,話音一落他便沖謝秋石行了個禮,將自己的枕頭留在謝秋石塌上,轉身離了屋。
謝秋石又直愣愣地靜坐了一炷香的時間,直到靈鏡的氣味徹底消失,他才將手里的明鏡翻過來,又翻回去,最后想了想,還是翻了過來。
一陣幽光閃過,鏡中出現了桃花流水、山川日月,出現他曾駐足的美景,他曾生長的山崖。
又一閃,他看到了懸崖邊滿頭雪發的山主人,看到秦靈徹乘御輦招呼他出去玩,看到生機勃勃的白津洞天,看到給他披上外袍的鬼族稚女。
武陵人吵吵鬧鬧的在桃源津修習一輩子學不會的功法,靈鏡執子與他對弈……再然后一雙手臂忽然貼上來,抱住了他的腰,緊接著所有畫面都消失了,鏡中只剩下一張眉目如畫的俊美面龐。
謝秋石見了鬼一般怪叫了一聲從床邊跳起來,一張臉漲得緋紅。
他一拂袖,“啪”的一聲,鏡子被他面朝下丟在了地上。
第125章
自開了先例后,送給謝仙君的禮物便潮水般源源不斷地涌來。
靈鏡起初還耐著性子一件件幫他整理,后來實在理不明白,加上謝仙君自己又是個愛亂翻弄的,干脆就任那東西小山似的堆在謝仙君院子里。
謝秋石盤腿坐在石地上,翻一件笑一件,靈鏡則在一旁,提了柄蒲扇替他扇風——謝仙君天人體魄,清涼無汗,自然不怕暑熱,只怕沒人鞍前馬后地照顧自己。
靈鏡也不抱怨,安安靜靜替他扇著,心中從頭到尾默背武陵心法口訣,背著背著忽聽謝秋石“噗嗤”一笑。
“這是什么?‘姥姥繡的荷包’。”謝仙君指著幾件東西哈哈大笑,“‘七仙女的羅衣?’這又是什么玩意?”
靈鏡也哭笑不得。
謝秋石又扒拉出一件斗篷,上面附著的條子書曰:“紫薇帝君圣像御披”,他當即嗤笑一聲:“秦靈徹從不穿斗篷,他一向穿那些又貴又單薄的絲緞,掛一大堆珍珠翡翠,走在路上叮鈴咚嚨的。你們凡間的雕像盡是瞎造的。”
“我這些師兄弟打小生長在山里,”靈鏡道,“偶爾上街弄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兒回來,多數是被那叫賣的唬了。”
謝秋石想了想,咕噥了一聲,往身上四處摸了摸,掏出一只藕紫色的香包來,丟給靈鏡:“拿去給他,就當是回禮了。”
靈鏡不解:“這是?”
“秦靈徹給我繡的香包。”
靈鏡嚇得險些沒拿穩手里的東西,磕磕絆絆地說:“天帝陛下會做針線活?”
“他什么都會。”謝秋石悻悻地道,“有一回他讓我去做一件頂頂討厭的事情,我氣不過,便要他也做一件頂頂討厭的事情。他就給我繡了這個。”
“……”靈鏡臉上露出極古怪的神色,他最終把香包還回去,“此等……奇物,我們怕是收不得的。”
“也是。強來的仙緣要不了。”謝秋石接過香包揣回兜里,心里也確實有些舍不得,嘴上仍在嘀嘀咕咕,“早知當時讓他去刷夜壺了。”
兩人將這些東西都翻看了一遍,大多確實是“騙錢的假貨”,謝秋石倒沒有因此壞了興致,津津有味地對著假貨評頭論足一番,最后掏出最底下一只扇盒,他“哈”的一笑,徐徐去解扇盒上的絲絳,一邊解一邊說道:“關公門前耍大刀,假扇子送到你謝爺爺眼皮底下……噯……”
靈鏡湊上前一看,只見那破破舊舊的扇盒中,擺了一柄其貌不揚的玉扇,扇骨似是昆山玉所制,羊脂玉潤間,泛了淡淡的鵝黃。
“仙君?”他疑道。
“奇了,”謝仙君道,“還真是件奇寶。”
“仙君知道這是何來歷?”
“不知道。”謝秋石曲起手指,在扇骨上輕輕敲了敲,忽然蹦起來,掏出自己懷里的折扇,“嘶啦”兩下撕了個對半,“我只知道,和這柄扇子一比,天下所有的扇子都該給撕了!”
靈鏡尚未來得及做出反應,只見眼前一貫懶洋洋軟若無骨的仙君忽然縱身一躍,清嘯一聲,玉骨扇“唰”地展開,謝秋石舒袍展袖,手上揮劈橫斜,將那扇子舞得像一簇白焰。
一招畢,他整個人如一朵紅花般翩然落地,將扇子別在腰間,笑道:“你的師兄弟還真有幾番本事,幫我查查這是誰給我找來的。仙君有重賞。”
這一查,卻沒能查出這扇子的來歷。
武陵眾弟子送東西送得魔怔,稀里糊涂也不記得自己都從古玩攤子上買來了些什么,光玉扇紙扇木頭扇統共買了不下二十件,沒人認出這柄扇子是哪個幸運的小子淘來的。
謝秋石也不在意,干脆就著興致將武陵上下數十個弟子盡數磋磨了一遍,美名其曰,“叫你們都沾點仙緣”。
武陵弟子初時還算吃得苦中苦,過了兩天便開始苦不堪言,又過得兩天堪稱生不如死,干脆在掌門的暗中授意下,沽來兩壇“醉仙釀”,將謝仙君灌了個酩酊大醉,俯臥在桌上。
謝秋石額頭硌著桌板,嘴里無意識地“咕嚕咕嚕”,耳根和脖子紅紅的,碰他一下,他就像是個被戳的皮球一樣,“嗚哩”一聲,縮一縮頸子。
眾弟子看著好笑,那趙松芝既然敢帶頭送禮,自然是個膽大的,只見他輕手輕腳地繞到謝仙君身后,探出一雙冰冷的手,捏了一把謝仙君的脖子。
謝秋石“誒喲”一聲彈起來,又悶葫蘆似的咕咚倒回去。
眾人哈哈大笑,不知是誰又摸出第二雙手,抓了抓謝仙君的頭發。
謝秋石又動了一下,罵罵咧咧地倒回桌面,嘴上含糊地抱怨:“都干什么呢,小兔崽子……”
“我們只是為了‘沾點仙緣’,仙君萬萬莫怪我們。”不知誰大著膽子起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