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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昔謝殊也曾與傅珵對過棋,那時孟清禾看不懂中間棋路,只蹲在謝殊身側數著他在棋盤上落下的黑子目數,一呆便是一個午后,她瞧不懂,自始至終也沒有人教過她。
只每次數得盤上的黑子多于白子時,便是謝殊勝,之后隔幾日他便會給孟青禾帶來城東的槐花糕來,又甜又酥,是宮里沒有的味道。
眼下孟清禾亦是如此,她忽略掉昨晚二人之間的種種不愉,輕靠在謝殊的肩側,男人專注棋局的神思驟然一亂,手上黑子久久不曾落下。
“清硯,看這天光已是不早,你不落子,我今日恐要宿在宮中了。”
棋盤另一側傳來慵懶之聲,容景衍舒展了下一直保持一個姿勢而略有僵直的身子,大掌一攬,順勢將正在一旁專心報目算子的顧泠朝納入懷中。
“軟玉溫香,可非是謝兄獨有,落子無悔,我認輸便是。”
待謝殊的最后一子落下,容景衍似是早有預料一般的棄子投降,清硯棋路詭譎,最擅制衡之道,他一介行伍之人瞎湊這熱鬧,在行家面前終是棋差一著。
“沉煜兄承讓了,不過是半目的輸贏,又何足掛齒。”
謝殊拱手作揖,指尖黑子放入甕裏,攏枝尚在清算黑白兩棋的目數,還未來得及反應,既見輸贏已定,繼續埋頭闔算起來,過了片刻方又重復了一遍方才的結果。
顧泠朝還是第一次見平日里錙銖必較的容景衍第一回 如此坦蕩的認輸,待清算完白子目數后,眸光中露出些許匪夷所思來。
“主子,天色不早,奴婢該領姨娘出宮回府了。”
南露堪堪收回落在謝殊身上的視線,側身提醒道。
泠娘在容府中雖只是一個沒有正式名分的小通房,但據說在邊關的時候舍命救過將軍兩回,老夫人授意闔府上下可稱一聲‘姨娘’,只待容景衍按規矩先迎娶正妻入府,一并收入房中。
容景衍單手支頤,斜倚在廊柱上,眸光復雜的落在一旁心無旁騖數黑子的孟清禾身上。
這女人到底對謝殊存了什么心思,方才南露再度替謝殊把過脈,脈象平穩滑順,微有些虛,同上次的結脈截然不同,想來體內淤氣已通,已無大礙。
“二百八十一,二百八十二……二百八十五、”
孟清禾雙手托腮,小聲的數著,還不待她數完最后幾子,便被身旁的謝殊一把止住。
她眸中全無被打斷的不悅,方才已從攏枝口中知曉是謝殊勝了半子,眼尾染上一絲喜悅,素手下意識去挽他的胳膊,盈盈開口道:
“清硯,一會兒我們去吃槐花糕好不好。”
謝殊身子一頓,腦海中似涌入一些零星的片段。
夕陽下,那個梳著雙環髻的小姑娘笑吟吟的沖他伸出雙手,不依不饒的像他討要吃食,他被纏的沒了法子,于一日回府途中差管事去一處吆喝攤子上買了些。第二日小姑娘吃的津津有味。
那是他無法理解的感情,明明皇宮中比這槐花糕好吃小食多不勝數,為何非要宮外的?還有她究竟是如何三天兩頭從舒貴妃已經封閉的宮室內跑出來的?要是她擅自出來的事情被旁人發現,會不會牽連到自己?
久而久之,甚至連謝殊自己都分不清,這樣照拂一個棄妃從宮外帶進來的女兒到底意義何在!
他曾利用她拉別的皇子墊背,孟清禾偷了謝皇后的手諭被推倒先帝跟前時,便一口咬定是大皇子傅庭指使,大皇子百口莫辯,圣上幽禁他一月后,即刻將其派往封地,自此與那個位置位徹底無緣。
而孟清禾死罪可免,活罪難逃,在慎刑司挨了一頓板子后,拖著鮮血淋漓的身子走到他跟前,依舊笑吟吟的向他討要槐花糕。
謝殊以為這個滿心滿眼都是自己的孟清禾會一直為自己所用,直到有一天,她皺著眉拒絕了他的請求,她說她現在還不能死,她要保護弟弟傅翊。
自那之后,他們見面的次數越來越少,那個像狼一樣的姑娘,在一個上元節后,舒貴妃宣告薨逝的清晨,徹底離開了皇宮。
“瑜娘,宮中是沒有槐花糕的。”
謝殊思緒聚攏回神,悄然抽回自己的手,他此刻無比慶幸自己看不見孟清禾臉上的神情,又忍不住下意識的與記憶中那張盈盈笑顏相重合。
容景衍帶著他的小通房泠娘離開后,頤和軒又重歸于一片靜寂之中。此處本就偏僻,四周宮殿皆是低位妃嬪的住所,獨此一間宮邸外觀奢華溢靡,與眾不同,同旁的宮室相比,出落得格格不入。
夜間,掌燈的宮女將廳中的風燈點亮,攏枝一壁切脈,一壁翻看著藥典,待確認他體內余毒已清,這才舒了一口氣,想來再過不久這位謝公子就該復明了,以后在他面前那些鄙夷不屑的小表情,亦該收斂一些才是。
攏枝如是想著,忽然鼻尖聞到一股清甜氣,那邊幼晴就將懷中的荷葉包放到了他們的桌案前。
“照主子吩咐,去城東將槐花糕買來了,那地方可真蕭寂,一個弄子里的老阿婆,費了我還一番功夫的。”
幼晴也是諜司內地位較高的女吏,一直跟在傅翊和沈堯安身邊做事,和攏枝關系頗為親近,兩人閑時是一同玩葉子牌的牌友。
如今窕枝尚在養傷,沈堯安就把幼晴撥來孟清禾手下,與攏枝一道當差。
孟清禾觀摩了容景衍送來的賀禮許久,那兩枚白玉扳指乃諜司要物,可在沒有圣上命令的情況下調動全兆京的暗衛細作。
想來這位鎮西將軍定是不知這物件的用場,這才當做疑物拿出來試探她,思及此,孟清禾一時竟有些哭笑不得。
至于自己那枚放在謝殊身上的扳指又是何時到了容景衍手中,并不值得深究,綾華今日當眾亮出容老將軍在世時立下的婚書,算是徹底絕了他容景衍企圖靠聯姻來給傅翊施壓的心思。
驅虎吞狼之計罷了,綾華并不是執迷情愛之人,她不會給自己制造軟肋,縱使她府中的一眾面首中不乏諜司細作,可她行事坦蕩,皆備王者之風,根本尋不出由頭來爭鋒相對。
孟清禾取出錦盒內的兩枚白玉扳指,又置換了兩枚相似的放入其中,既然容景衍想要知道細作是誰,那便如他所愿。
撰寫完最后一側諜文通稟,孟清禾這才坐到謝殊跟前凈手用膳。
他臉上覆眼的白綢已然取下,劍眉星目若夜中朗月,豐神俊秀,一派君子溫潤的澤世之氣。
“清硯,昨日是我沖動了,今后待你眼疾愈和,便可前往太學教書,我已同阿弟說過,那些皇室重臣的子弟聽聞是你任太傅,紛紛慕名前來。”
孟清禾撫上他的手背,又執起玉箸夾了一小筷槐花糕放入口中細細品著,哪怕因著擱于桌上的時間過長,而早已涼透,都未曾削掉她的半分興致。
“瑜娘,今日綾華在殿上所出示婚書,是真是假?”
“一半一半。”
孟清禾并不詫異謝殊會知道此事,更有甚者,這種時候她喜歡看到他臉上稍縱即逝的些許落寞。他是棋中圣手,而自己根本就不會對弈。
謝殊不曾教過她下棋,他對她說過,女子執棋,當局者迷,易為情所累。
“謝頤蕓一撲放在先太子傅珵身上,區區容家,她又怎會委屈自己守活寡,這一點你身為謝家嫡子再清楚不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