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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烏東出, 霞光照云。
孟清禾坐在妝奩前一宿都未曾合眼, 她面色慘白, 眼底浮起一片淡淡的青黛, 銅鏡上映出的嬌顏愈發(fā)憔悴失色。
一切都太晚了, 遲來的深情,又算得上什么?
芊芊素手撫過云鬢,拾起匣中的一根朱釵銀蘇簪入發(fā)中,又執(zhí)起豪筆細(xì)細(xì)在眉心描摹出翠鈿。
“攏枝去備車,我要進(jìn)宮。”
在門外立了一夜的丫鬟婆子聽見里頭的響動,忙入內(nèi)侍候主子更衣。她們都是極有眼色的府邸老仆,十分懂的見風(fēng)使舵,媚主求榮。
前些日子還在背后嚼人舌根,說大人待少夫人冷淡,搬去了東廂書齋好一段時日,昨個兒這陣仗一下來,松散懈怠的婆子們又紛紛調(diào)轉(zhuǎn)風(fēng)向,對這位正妻上起心來。
孟清禾將這幫老仆的諸般行事看在眼底,任由她們悉心打理著綾羅衣帶,撫平華服上的折痕。
“你們這幫婆子好生有眼色,見謝殊拘禁我家主子那會兒,心里盤算的門清,對南苑的人視若無睹,現(xiàn)在上趕著巴結(jié),到底算是怎么個事兒!”
攏枝立在一旁雙手叉腰,毫不避諱的呵斥道,索性昨晚她們和謝殊鬧開了,也不需要再替他守著什么勞什子的體面。
窕枝一腳剛踏入屋內(nèi),就聽得攏枝聒噪的嚷嚷聲,她照著謝殊的吩咐來孟清禾跟前伺候,方一進(jìn)門,就看到她們似乎準(zhǔn)備出去。
“主子這是要前往何處去?”
“呸,誰是你主子,窕枝姐姐莫不是腳底打滑,走錯了方向?”
攏枝抿唇扁了扁嘴,來到孟清禾身側(cè),偏過頭犟著不去看她。
“不妨事,窕枝你隨我們一同入宮去綾華殿里,聽聞她搬回皇城了,既得償所愿總需要有人提前去恭賀一番的。”
孟清禾眉眼平和,周身柔意明顯,若非不久前親眼看到她不留絲毫情面的將謝大人從屋內(nèi)趕了出來,婆子們簡直要開始懷疑昨夜看到的是不是幻象。
窕枝立在一旁低聲應(yīng)是,陸家已然昭雪,但她自知對不住沈堯安與孟清禾,畢竟他們之間橫著一條傅翊的命,是跨不過去的天塹。
不過短短一日工夫,皇城門口原先的守備已被全數(shù)換去,綾華的私兵重重圍守著玄門關(guān)口,池家的將領(lǐng)皆身著輕甲短劍,對進(jìn)出皇城的人一一盤查的十分仔細(xì)。
窕枝駕車靠近關(guān)口,自腰間取下一塊令牌高舉示意,守門的甲士旋即收戈放行,孟清禾就這樣一路暢通無阻的來到了綾華跟前。
對于重回皇城這件事,在外數(shù)年期間她都是志在必得,如今傅曜之亂平定反倒平白無故的給她了一個天賜良機(jī)。
今日綾華宮中的來客并不止孟清禾一人,偌大的正殿內(nèi),來往頻繁的宦侍正悉心招待著客座上的貴客。
孟清禾一踏入殿內(nèi),看見那張熟悉的面孔,眉宇不由輕輕蹙起,她本能的想要另尋一處席位離得遠(yuǎn)遠(yuǎn)坐下,可還未轉(zhuǎn)身,就被謝殊張口喚住了。
“瑜娘,我以為你今日不會進(jìn)宮的。”
謝殊徐徐起身,不顧一旁攏枝齜牙咧嘴翻到天際的白眼,來到孟清禾身側(cè),硬是攬著她入了自己身側(cè)的眷席。
眾目睽睽之下,兩人又有夫妻之名,即便自己心底不待見,孟清禾依舊是給了謝殊這個面子。
宮女又上前新添了杯盞玉箸,復(fù)又照規(guī)矩將兩人杯中的佳釀重新斟滿。
“是了,若早知道夫君你在,我定不會白白折騰自己白走這一遭,敗了心情。”
孟清禾折過頭去,并不給他好臉色,順勢將來賓們的樣貌、名諱、官職暗自在心底一一記下。
沒想到竟意外的看見了坐在數(shù)丈之外容景衍,他今日亦是低調(diào)的很,遠(yuǎn)遠(yuǎn)坐在不起眼的一角,與平日里霸道獨(dú)斷的作風(fēng)大相徑庭。
容景衍眉宇間的不耐呼之欲出,想要趁此機(jī)會過去攀附結(jié)交的小吏,都被其周身生人勿進(jìn)的陰郁氣質(zhì)嚇得徹底打消了念頭。
“倒是難得見他形單影只,沒有帶人在身旁隨侍的。”
謝殊順著孟清禾眸光的方向看去,心知綾華是借著平定璟王叛亂的‘賞賜’名義,變相將他拘禁在宮中,不會危及其性命,只折煞了一番沉煜的心氣,但終歸放在面子上是不大好看的。
“若非泠朝在內(nèi)廷,他又哪里會這般心甘情愿的留下。”
孟清禾冷笑,綾華根本動不了容景衍分毫,他放在城外的重兵皆是北疆帶來的心腹,這些虎狼之將,驍勇善戰(zhàn)、野性難馴,且只聽容景衍一人的命令。
“瑜娘誤會了,非是如此,沉煜為防不測,留了另一半兵符在我這里,他背負(fù)了太多,不是常人能夠想象的到。”
男人一反常態(tài)極有耐心的同她解釋著,可孟清禾半支頤半飲著杯中佳釀,對他所言全然不甚在意。
她蔥白的指尖抵著杯緣摩挲了片刻,又百無聊賴的捻了顆紅提放入口中細(xì)嚼,大殿中另一偏隅坐著一行唱戲的男伶,他們唇厚齒白、膚白貌美,抹了白面水袖一舞,個個美的賽過天仙下凡。
孟清禾倏爾來了興致,都說綾華殿下豢養(yǎng)的面首皆非凡品,如今更是堂而皇之的將這些下九流的戲子帶到宮里賞玩,行為之大膽倒也頗為新奇。
“八方諸侯今早聯(lián)合起來給本宮下了一道檄文,帝姬亂政,闔當(dāng)誅之。諸位覺著何如?”
綾華身著黃袍坐于最上首,十二流旒垂在額前,不怒自威。
沈堯安如往常一般立在新帝身后,自懷帝到傅翊再到綾華女帝,恍若變得一直都是龍椅上的人,而非是他御前大監(jiān)。
“臣大膽懇請女帝陛下早日繼承大統(tǒng),以平悠悠眾口。”
池靖安上前下跪奏請,行的便是對待皇帝俯首稱臣的禮遇。
私下宴請朝中要員乃是死罪,但綾華身份特殊,加之謝太后又默許了她的行為,今日前來赴宴的一眾官員之中,竟無一人膽敢提出異議。
謝殊垂眸不語,在他自顧飲完面前的一杯薄酒,杯盞落案發(fā)出一聲輕響之后,一眾臣子這才順著池靖安的動作,跪在地上高呼‘吾皇萬歲’。
孟清禾不動聲色的將這一切看在眼里,這天下到底姓傅還是姓謝一目了然。
在場官員除了容景衍和謝殊之外皆跪伏在地,這樣的臣服令綾華很是滿意,她姑且還需借著謝殊這位‘?dāng)z政王’替她攘內(nèi)安外,這一跪姑且向后延一段時日亦是無妨。
曹侍郎的夫人今日也在受邀之列,她攜著幼子與寧遠(yuǎn)侯府的馮氏靠的很近,兩人更是時不時耳語一番,看起來頗為熟絡(lu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