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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醫生像是要走了,可我還想再跟他多說幾句話,我叫住他:“你是我爺爺的主治醫師哦?”
他糾正了一個字:“我是你爺爺的主治醫生。”
我沒搞明白:“主治醫師和主治醫師不是一回事?”
“主治醫師是職稱,主治醫生才是稱呼。”江醫生隨意解釋了兩句,跟我想象中的耐心溫和如出一轍。但他的耐心溫和不并摻雜軟弱妥協,全然一派融入骨子里的好度量和好教養。
鏡片也一點都遮不住他狹長漆黑的眼睛,他眼神向來坦蕩沉穩,可我還是被看得心頭火辣辣的。
我絞盡腦汁地刮著話題,只為了讓他多在病房留一會。怕他看出我的小心思,我只能用力在臉上每一處施展著困惑勁和求知欲:“噢,既然你是主治醫生,那怎么每天來病房的都是一個女醫生而不是你啊?”
“她是負責你爺爺的床位醫師,比我入微得多,”江醫生看了看身側的門,跟我道別:“我還要去看別的病人,先走了。”
他可真忙。
“好,等我爺爺回來了我會告訴他的。”告訴他你來過。這里剛剛進行了一場格外致命的慢性絞殺,受刑者是我。
江醫生“嗯”了聲,要離開了。我泄一口氣,不再手握成拳,舒展開五根手指頭,想要探出椅子扶手,擺出道別的姿態,晃著跟他說再見。但又覺得這個動作格外蠢,只得訕訕放棄,看著他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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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含,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康喬的炮仗一樣的嗓門把我從回憶打醒。
我把手機貼近耳朵,跟她解釋:“江醫生的孩子跟的前妻,他現在就一個人,”我皺了皺眉:“你也別老說人家破鞋,就算他是破鞋,那也是伯魯提的,鞋中翹楚,靈魂之鞋,”我的聲音沒自信地弱下去:“而且,我還未必撿得到破鞋呢……”
“瞧你這出息!你還沒跟他有一腿呢,就開始護短,”康喬嘖嘖聲:“出師未捷身先死連他的手機尾號都沒摸著,你接下來打算怎么辦?”
閨蜜真是奇怪的生物,嘴上說著不支持你不看好你,行動上又在善意而寬容的為你推助。
“走一步看一步吧,”我把空閑著的手指搭在窗檐上,“我爺爺應該有他的名片,但是我沒法正大光明地去跟我爺爺要啊。”
“你到底喜歡他哪啊?”康喬又莫名其妙問,她重復一個問題兩遍大多是因為對一個人不理解,看對方有種爛泥糊不上墻的挫折感。
“臉啊。”我理所當然答。
“臉,臉好看的多了去了。我那天去醫院找你,特地去神經內科門診看了看你那江醫生糊墻上的介紹框,在一排老專家肖像的襯托下,他確實好看,但世界上又不是沒有比他更好看的人了,單身未婚的肯定也有。”
我盯著自己在窗臺上點啊點的手指:“那我打個比方,你在一個帥哥班級,外貌全是一個水平線的帥哥,你都快挑花了眼。但有一個帥哥,他從不逃課,從不遲到早退,謙遜有禮,上課的時候,其余帥哥都哈著腰玩手機抖腿嚼口香糖,就他一個筆直地坐在那認真聽課,你還會再看別人嗎?”
說這些話的時候,我腦子里自動呈現出一幅畫,一個回憶:就有那么一回,我路過江醫生辦公室,他正坐在主桌電腦前,摁著鍵盤往屏幕上輸東西。就給我一個側面,年輕的男人腰線筆直,坐姿那么端方,不跟別人一樣,也不跟我一樣,上網總是和駝背如影隨形。
康喬冷呵呵一笑:“你才認識他幾天,就過度腦補成這樣,你怎么知道他根正苗紅?我堂嫂就在醫院做護理,她說當醫生的大多好色,生活中還有怪癖。”
“啊……愈發覺得萌了。”
“鬼迷了心智!”
“不說啦,再見!”
“你有本事反駁我啊,就知道說再見逃避現實!”
“你知道你爸媽為什么叫康喬嗎?再別康橋!我的道別只是為了不辜負你父母對你的殷切希望,輕輕的你快點滾吧,再見!”
我掐斷通話。
回病房的路上,我又在辦公室附近墻壁的介紹框前停了一會,18f病區算是江醫生的地盤,他的玉照被鑲在這兒也不奇怪。
介紹牌的內容我都快背下來了:
「江承淮,男,副主任醫師,兼職南京醫科大學神經病學副教授,曾在香港中文大學威爾斯親王醫院和北京多家醫院、科研院所進修學習。為專科各種常見疾病和危重病的診斷和治療積累了豐富的臨床經驗,尤其在腦血管疾病、頭痛病等的診斷和規范治療方面有較深的造詣。曾在國際、國家和省級期刊上發表論文30余篇,參與國家自然科學基金項目2項。主持省級課題一項 。獲省級科技進步一等獎1項。主編著作3部,參與編寫十余部。」
真的是好厲害啊,我把他的成績和印象中的十二星座性格對著號,深覺江醫生可能是摩羯座的人,學神+工作狂魔。我也對他前妻更加好奇了,到底是什么女人啊,竟然會把這么無可挑剔的男人甩手出去。
他的名字也很好,“淮”字的本義是,至清的水,真的超級好聽。
真是受不了,我捏緊手里的直板機,細細消化著有關他的信息,想著想著,兩邊的臉又蒸騰起那種,浮躁而熟稔的熱量。
“小姑娘又來每日一看江主任的牌子了。”醫藥車的輪子咕嚕聲從我腳邊經過。
像偷雞摸狗被抓了個正著,我趕緊回過頭,調侃我的是林護士長。她是我爺爺病房的責任護士,三十多歲,臉頰飽滿紅潤,看上去很和善。
在對角服務臺的年輕小護士附和她:“是地誒,我也看見她天天都要在那站一會。”
這些護士跟我差不多年紀,打趣起來也是一把好手。
看來我不以為意的癡漢舉動,早就成為別人眼里的不同尋常。
真是窘到不行,我縮著下巴藏著自己那顆可能早已淪為番茄同類的臉,慌張地找理由,找借口:“我就是覺得,江主任很厲害啊,這么年輕就這么厲害,羨慕嫉妒恨,”我語無倫次解釋著,舌頭和思緒一并打結,那些干巴巴的用詞把我出賣了個透:“我也快畢業工作了!多看看這個,多刺激一下,不對,激勵一下自己,不能再當個學渣啦!”
說完這些話,確認自己臉上的狀況應該稍微好點,沒那么紅到慘不忍睹了,我才抬起頭,睜大眼,凸顯出我心敞亮正大光明,朝著服務臺的方位看去。
心跳在這一秒靜止,酷暑悶夏的燥熱感鋪天蓋地。
我的目光被中途打斷,因為江醫生的突然出現。他可能是剛好要從辦公室出來,又或者已經在那佇足了一會。
但一切原委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此時此刻,他就站在辦公室門口,目光淡淡地,朝我看過來。
☆、第三張處方單
我一定在剎那間又紅了臉,那種火烤一樣的氣息鋪天蓋地傾倒下來。好像江醫生一出現在我眼前,醫院的室溫就會在頃刻變得格外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