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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苯t生也跟著站起來,這是尊重的態度,他真的好有禮數,甩許多冷漠拽比的醫生十條街不止。
“小江主任啊,謝謝了?!睜敔數乐x,奶奶在我后背輕打了一下,督促我去收拾行囊,我趕緊上前兩步,從江醫生跟前拽回病歷卡回袋子里。
爺爺奶奶一道走了出去,我也蝸牛挪地跟在他們后頭,此行是有目的的,我得找個借口讓自己留下來,兩分鐘就好。
“奶奶,我想去個廁所,你們先下去吧。”邁出辦公室沒幾步,尿遁的點子在我心里亮了起來。
“噢,那你快點,我們先去二樓了。”奶奶丟下這句話,攙著爺爺膀子走了。
我不動聲色后退兩步,轉身,撒腿小跑回辦公室,到門口就緊急剎車,換上較輕較慢,甚至可以再夸張點用躡手躡腳來形容的步調,走到了江醫生辦公桌前。
他又在寫東西,就跟我第一次向他要電話號碼一樣,既視感非常強烈。
“呃,江醫生……”我停在他桌前,喚了一聲。
他狹長的眉眼,跟著他整張清雋的臉一道,揚起來對著我:“有東西落這了?”他猜測著我折返回來的緣由,還邊收回手臂到桌邊,空開地方讓我更方便找尋。
“不是……我是來還債的……”我從衣服口袋里翻出一樣東西,攥在手里。
他略微展顏,經典的江氏微笑應運而生:“不是說不用還了么?!?
“我以為就只是不用還錢,而且還錢什么的有點太俗了,”我把拳頭輕輕擱放他面前的單子頁,接著松懈五指,一個鮮紅的小布包迥然出現在白紙上,里邊裝滿了我所期望的、能帶給江醫生的平安喜樂:“我讓我奶奶去雞鳴寺求了個開過光的平安符,符子30,開光80,加起來110,多出來10塊錢當利息好了,”我一定要為這個還貸物件冠上華麗的包裝:“雞鳴寺的符啊簽啊很靈驗,你一定會平平安安萬事如意的,”
“這樣算扯平了,行嗎?”我收尾問。
江醫生沒有立刻回答,擱下手里的鋼筆,笑還在臉上,瞳仁像是兩枚溫甜沉淡的茶糖。
我接著說話,聲音放得很輕,旁人一定難以捕捉,但能確保這張桌子里的人一定聽見:“我昨晚上網查了一下省人民醫院的相關崗位應聘,又翻了翻歷年的省衛生廳直屬事業單位招聘事項和職務,打算三月份就報個名,好好看書,沖刺一把,考進省人醫工作,爭取能跟你一個單位。你之前不是說我和你的圈子截然不同嗎,那我就想方設法進你的社交圈里好了,反正對我來說又沒什么大不了的。家里長輩估計也很高興我愿意考編制,女孩子有個穩定的工作本來就挺好的?!?
你看見了吧,我的決心就是這么強,我愿意為了你,披荊斬棘過五關斬六將,克服一個接一個,你所顧慮的那些困難和阻礙。我一點都不怕,無所畏懼,什么都不是問題。就像《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里寫的那樣,我沒法向別人訴說我的心事,沒有人指點我、提醒我,我毫無閱歷,毫無思想準備:我一頭栽進我的命運,就像跌進一個深淵。我的心里只有一個人,那就是你。
“就這些啦,”我放松嚴肅的語氣,放松肅然的氛圍,挺直上身,擺出即將道別的姿態:“我先走了。”
“等會,”江醫生叫住我,接著垂眸,將桌上的護身符取起來,繼而看向我:“拿回去吧?!?
該不會又要拒絕我了吧……四面的空氣朝我傾塌下來,但很快,它們又全部被昂越地吊動了起來,只因為江醫生又從容不迫地補上了一句,
“你應該比我更需要這個吧,”他稍微收起笑,有那么一點兒來自長輩的,刻意的正式和鼓勵:“好好考吧,小朋友?!?
☆、第十八張處方單
護身符被我卡進了隨身攜帶的錢包里,鳩占鵲巢,原先那張“大概是人生中最好看”的一寸照被迫趕出家門,不過相片里的主人公還是微微笑著,沒有一點不快。
陪爺爺復查結束,我假稱要在新街口晃蕩壓馬路一會,替兩位老人打好的士,目送走之后,就又折回住院部大樓,跑到十八層,在病區走廊的一排等候椅上坐著。
江醫生大概五點到六點的樣子下班,我想或許可以跟他一起順道走個路,吃個飯什么的。
保衛蘿卜卡在挑戰模式十四關始終過不去,我就重新下了個消滅星星玩,相同顏色的方塊每炸開一次,我就抬眼看一次辦公室門,感覺也沒等多久,就瞅見江醫生從里面出來了。
今天他的便服是煙灰色的呢絨大衣,好像還是我昨天早上強吻他穿的那一件?腦子里只留存著重點,有些細節就選擇性忽略遺忘掉了。剛才爺爺在,我也不敢光明磊落地看他,這會才能細致打望,他這幾天應該還理了發,發梢比先前短了一些,更清爽了。
“江醫生。”我在他注意我的第一秒叫他。
他走近我,手里的公文包跟著他一起,停在我膝蓋左前方:“還沒走?”
“嗯……就坐了會?!闭也坏嚼碛?,就是很單純地想等你下班,跟你一起走啊。
“你爺爺奶奶呢?”他像在好氣地詢問一個被家長拋棄路邊的孤兒。
我從椅子上站起來,把手機塞回衣服口袋:“他們啊,先回去了,”揣手機的那只手舉起來,無所適從地撓了兩下劉海,我故意舉出可憐巴巴的詞匯將自己形容得很孤獨:“就剩我一個人了?!?
“怎么不跟他們一塊回去?”江醫生問。
他是故意的吧,非要我竭盡腦汁思考出一個合理的借口,把他盛進我的世界中心對準他呼喚愛對嗎,又到了一流托辭選手發揮才干的時刻了,我說:“不是跟你說了想考醫院的嘛,但是不知道看什么書,想讓你幫忙參考參考。你在醫院上班么,肯定要比我懂得多。”
我怎么可能不知道看什么書,一本《公共基礎》,一本《行測》,都不用經過大腦考慮,應屆畢業生的腳趾頭都清楚!
講完話,我就故意坦蕩地去跟他對視,他的神色也很平緩,一概如常。沉著了一會,他略微提高下巴,看往走廊盡頭的出口:“走吧,我正好也要去大眾書局買兩本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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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醫生要帶我去買書?還是開著他自己的車帶我去買書?太難以置信了吧!
我的雙腳開設“自動跟隨”,下了樓梯,跟著江醫生去停車場取車,一路上都輕快到得仿佛在懸空漂浮著滑行,根本用不著使人力。
我還認識了江醫生的車!它是黑色的雷克薩斯,就跟它主子一樣穩重大氣。
走之前,江醫生先替我開了副駕的門,看著我進去坐好。方才走回自己的位置,充當這段旅途的掌舵者。
“是去國藥大廈的那個大眾書局么?”我邊問,邊一絲不茍地拉扣著安全帶,掌心都泛出濕潤?!芭尽币幌鹿潭ê?,安全帶登時成為一柄溫柔的刀刃,把我就著心口側劈成兩段,一半叫喜不自禁,一半叫激動難抑。
江醫生時不時瞥一眼后視鏡,熟練地倒著車:“就那個?!?
“哦,那家很近的,醫院門口坐公交的話,坐三路外環,一刻鐘就到了?!?
江醫生打方向盤的手微微用力,手背上那幾道好看的青筋又凸顯出來,他很隨意地跟我聊著:“你對南京的公交很熟悉么?!?
“還行,地鐵我也挺熟的,”車里有暖氣呼出來,悶得我愈加緊張,緊張到不知道擺什么姿態才合適。我把十根指頭半交叉著往下掰,像兩名在上體育課的學生互搭著雙肩下壓做熱身:“一直在本地上學,周末也經常跟朋友出來玩,對這些線路不熟悉的話也很奇怪吧。而且我們這的出租車司機是全國聞名的大爺啊,有時候就算偷懶想打車也還得跟孫子似的?!?
江醫生笑了一聲,是從鼻腔擲出來的,短而快,表達著對我觀點的不可置否,宛若一顆動聽的音符拍打在我耳膜上。
車子駛出醫院大門,在循序漸進地加速。
我悄悄回望了江醫生一眼,他的側臉太英俊啦,裱在車窗形成的相框里,眉骨和額頭都十分高闊,像一幅挺拔逼真的寫實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