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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餓了啊?”能感覺到老媽的嗓音連同她的投影一并離開我的背脊,它們的去向大概是客廳。
“不餓啊,才吃完回來的。”我答著,蹭上拖鞋,去廚房倒水。家里廚房和客廳是空間相連的四方結構,我站廚間門口就能把整體的客廳盡收眼底。我端著杯子喝了一大口,注意到除了我媽外便空無一人的戶型心臟,問:“怎么就你一個人?”
“你爺爺奶奶出去散步了,吳憂在寫作業,你爸在書房。”她簡短直白地陳述完每個人的去向。
“小含回來了?”老爸突然從過道邊的書房里探出一個頭。
“嗯。”我媽和我同時應道,我也迅速地給出反響和回應,扭過頭與他對望。
他抬高手背,懸空攬了攬,招呼我過去:“過來,老爸要跟你談談心。”
我圈在手指里的杯子仿佛在一瞬間失重了,就跟我的心一樣。從一回來我就覺得家里氛圍怪怪的,不似慣常一般熱鬧,所有無關緊要人士都被刻意支開,老媽大概是想做個用以緩和的鋪墊和引子,僵澀地和我對著話,而性子比較直接的爸爸,還是非常果決地選擇了開門見山。
第六感是那么準,我大概也猜到是什么事了。
我定在那,沒動。
老爸從門框內站出一整個身子,口吻加急加躁:“過來啊。”
我“喔”了一聲,老爸這才縮回腦袋。震驚帶來僵硬,讓我變得像個癡癥患者,不知道該怎么進行下一步動作,也不會調節自己的四肢和五官了。
“去吧。”媽媽關掉電視機,這個行為讓接下來的一切都變得莊重和鄭重。但她在講話上依舊維系著溫柔和善意,并且將這種語氣攀附上我后背,將我往書房的方向輕輕推搡。
我重重吸了一下氣,把還剩1/3溫水的玻璃杯擱到餐桌上,慢慢朝曾經的閱讀殿堂如今的審判刑場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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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的頂燈,壁燈全部開在那,亮的扎眼,我隔著一張書桌站在老爸面前,很像一個被架上手術床的基本沒救的病人,只等著對面的父輩操刀手輕輕劃出第一下,不然誰都不知道接下來是被凌遲還是被拯救。
老媽端了一杯剛泡好的濃茶過來,放在爸爸面前。碧綠的葉子還沒被泡發開,緊密匯集在杯子口,但老爸還是端起來,略微垂下臉,吹幾下氣后,才小小地呷了口,問我:“你明天復試?”
“嗯,面試。”我全部的上身,我全部的臉,我全部的表情都放映在他的眼睛里,無處遁形。
“怎么忽然就想考事業單位了呢?”爸爸倚靠到椅背,揚高下巴,擺出浮夸的疑問號神情:“嘶——誒?我記得你以前很討厭國企什么的啊,老說想當個自由職業者開開店寫寫東西?”
一邊是坦白從寬,一邊是撒謊從嚴,這兩個砝碼太難選,我指端滲著涼意,許久都沒有回答。
老爸抱起手臂,又把一個新問題擲向我:“你知道今天誰來找你爸了嗎?居然還到我公司來的。”
誰?
這個新問題的雪球隨即在我心里越滾越大,也成了我身體內部同樣的困惑。
江醫生是不可能,他今天一天的專家門診,唯一的午間空暇也都被我占用。還是說……最壞最可怕最可惡的念頭在我腦子里急速成型,難道是南冉冉去我爸公司里大鬧天宮了?她本來就是這種語不驚人死不休的行事作風。
我沉迷于我跳脫的思路,表面上近乎發呆,直到我爸又大聲沿著杯口咻了一口茶,我才回神接上他的話題:“猜不到,誰?”
“一個來頭不小的老頭子,”爸爸沒有明說出主要人物的身份,卻用人稱代詞和具體地址表述了明晰:“機關大院出來的,能猜出來是誰了么。”
作者有話要說:白天去醫院復查身體,以及簽租房合同,沒空碼字,明天上班又急著睡覺,所以這章少了點。
明天再繼續吧……
今天復查的時候,做血常規,看見一個抽血小哥好生俊朗,劍眉星目,眼神高冷,目空一切(……),就是不知道口罩下面的那部分長什么樣。
中午回去拿報告單,琢磨著要不要跟他要個號碼,義不容辭沖進檢驗科,可惜抽血小哥已經下班了!
頓時想起一個讀者妹子在微博精辟的總結,馬甲以后老了的傳記——“她一生都在偶遇帥比,然后錯過帥比。”_(:3」∠)_
一生都在偶遇帥比,然后錯過帥比的作者希望大家能繼續打雞血!謝謝!
☆、第三十三張處方單
我人生中頭一次被爸爸找談話是小學三年級,名為《每日一刻鐘》的數學練習冊不小心弄丟了,但為了逃避被各種繁瑣口算計算充斥的家庭作業,我僥幸地沒有把這事告訴任何人,連續一周不寫不交數學作業。我們不負責任反射弧超長的數學老師終于發現了不對勁,私下和我爸爸通了個電話。
那一晚,我被罰跪了整整三個小時。
之后便有過許許多多次的“談話”,有好有壞,有教訓有褒獎,父女間的情感就在這樣溫和又嚴厲的方式里完成一次又一次的簽約。
但我終究遺傳了父親的犟脾氣,在許多次的貶義色彩的談話里,我都偏好一言不發的表現模式,盡管這樣只會讓對方更生氣。
“說話!”爸爸不輕不重地拍了下桌面,帶出明顯的聲響,是能感同身受到掌心肉微微陣痛起來的那種。
我小小地激抖一下,絲絲微微的涼意從背脊蔓延到耳根。陌生的恐懼封緊我的上下唇,卻也在逼迫著我啟齒,沒過多久,我艱難地找回了自己的嗓音:“那個人……是姓南嗎?”
“你還知道啊?”老爸整個人陰沉了下去,用陡然拔高的語調添上一個形容:“你還真知道啊。”他好像不敢相信,他白天里的那些較為特殊的經歷,真的是由我帶來的。
“……”我竭力抑制著肩頭不由自主的顫栗,無言以對。
爸爸豎起一邊手臂,用掌心無力地托住腮幫子,像一把正在努力把自己撐開的破雨傘。他所有的力量似乎都隨著剛剛的拍桌子動作消耗殆盡了,此刻連掀眼皮的動作,他都做得很費勁:“去去……先坐下來。”
父親疲憊的樣子讓我心疼又酸楚地軟化下去。我順從地拖來墻角一把椅子,在書桌這頭坐下,保持和他面對面。
“小含,我先把早上的事跟你一五一十講一下,”老爸像被點了全部穴位一樣維持著原姿,唯獨啞穴幸免于難。他嘴巴一張一合,念經書一樣陳述:“上午九點多,我們單位領導忽然打我們辦公室座機,讓我去他辦公室。我就過去了,當時辦公室里除了領導,窗口還站著一個拄著拐杖的老頭子,頭發白透了,但看起來精神頭很好。我一進去,領導就介紹了一下,說這是南京軍區的退休政委,南老爺子。那老頭也馬上自我介紹,說他叫,南晰松。”
這個名字我不陌生,我甚至清楚的記得這個名字屬于南冉冉的爺爺,那個僅憑一己之私一時造成江醫生悲劇婚姻的儈子手之一。
“他跟你說了什么了?”大概是有個椅子墊在我的臀部下方作支援,不會讓我倏然倒下去。有一點勇氣重新回到了我身體,我也敢直率地發問了。
“他說啊,沒說什么,就說他孫女已經回心轉意棄暗投明了,知道自己以前大錯特錯了,想定下性認真過日子。讓我回家好好勸我女兒收心放手,說你年紀還小,什么好男孩子找不到,懇請我把他孫女婿還給他,他還有個重孫子天天在家哭著喊著要爸爸回去,可憐得不得了。”
“……”跟我想得一模一樣,這場交談里,雙方的語言神態我都能在腦海里生動地演繹出。白發蒼蒼氣度莊嚴的老人和一臉茫然的父親隔著道小幾作左右坐,中間兩杯清茶裊裊,老人在霧氣后面容平靜,也許還帶著一點刻意的微笑,用年歲閱歷沉積下來的緩慢語調,講述出他此行的目的。他態度從容不迫,言辭神色都不帶絲毫挾持,但他的職位,他的身份,他的談吐,他的權勢,讓他本身就是一個威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