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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管是誰,收年貨這件事情總是讓人愉快的。尤其是佳軒帶來的葡萄和蘋果那么新鮮,那么好,數量也慷慨,各自兩箱,拿給五樓的孫家和三樓的劉家,很是體面。我和佳軒也沒有空手離開,孫瑩瑩的媽媽給裝了剛出鍋的豆包,劉天朗的姑姑之前醬肘子了,給我們切了兩盒,澆上蒜醬讓帶回家去。
佳軒手里拿著人家的回禮,張張嘴巴沒動,我知道耿直的大小姐可能又要說些什么“我家有我不愛吃”之類的不討人喜歡的話了,手疾眼快趕緊套上口袋里的一次性手套,拿了一個豆包堵在她嘴上道:“你嘗嘗,每個人家做菜都不是一個味兒。你快嘗嘗!”
佳軒會意,沒再多言。
我們兩個也是有點餓,回到車里吃了熱乎豆包,兩片肘子,身上也都暖和了。佳軒問起我關于孫瑩瑩和劉天朗的近況,我就把孫瑩瑩重新開始練習芭蕾舞,劉天朗要開發廊了,還有之前克儉小區的老居民難為天朗,孫瑩瑩幫他解圍的事情跟她說了。佳軒聽后很感興趣,說也很久沒見了,想去看看孫瑩瑩。我說行呀,走吧,這會兒她下班了,可能在那兒練芭蕾呢。
“那劉天朗呢?能看見他嗎?”佳軒問我。
我看著佳軒那個精明的商人家庭培養出來的小腦袋瓜子,心想哼哼,所以說八卦確實也是分級別的,我跟汪寧張阿姨胡世奇平時也就議論議論,家長里短 的在我們在這里最多就是個談資,韓佳軒你是又要添油加醋地寫出來吧?不過這回我留心眼了,馬上問她:“你是不是最近又找不到合適的選題了?我可先把程序跟你說清楚哈:你要是想要完成工作,寫人家的故事,什么目的,什么理由,在哪里發表,有沒有報酬好處,都要告訴他們,征得同意了再說。人家要是不同意你別瞎打聽就把人家的事兒弄得滿城皆知的。”
佳軒白了我一眼:“瞧你這話說的。我是那么不地道的人嗎?”
“切。”我又塞了一個豆包在嘴巴里,含混著反駁她,“上次你寫不也是沒問過我們嗎?”
“你說什么?”佳軒湊過來問。
“哦我說,灑點雞血你就能寫好網文了… …”
“我不是要寫她們的事兒。”佳軒說,“我就是覺得奇怪。”
“哪里奇怪?”我看著她,“世仇化解,人間有愛,多好的事兒呀,有什么奇怪的?”
“你想想哈,劉天朗知道他爸爸是縱火犯,這里有的是人恨他,他為什么非得回來,為什么非得在這里開門做生意?”
我倒覺得理所當然:“他爸留的房子在這兒呀。”
“他完全可以把房子賣掉或者租出去拿租金過日子。這里挨著好學校,租和賣都容易,他為什么非得回來住呢?”
“嗨!你們學文的呀,故事看多了,什么事情都疑神疑鬼的,人家就想要回來過日子,不行嗎?”
“哼。
“佳軒輕輕一聲,并不同意,”咱過去吧,我跟孫瑩瑩也好久沒見了,聊聊去唄。”
路上我帶著佳軒去看了一眼天朗租下來的店鋪,大門上掛著鎖頭,我們在玻璃窗外面看了看,這人也是勤快,之前說暖氣管道壞了,現在已經換上了新的,房子里面也打掃得干干凈凈,整整齊齊地碼了幾袋沙子和水泥,準備就緒,過了十五他就能裝修了。
再往前走沒多遠就是孫瑩瑩練芭蕾的教室,現在是成人舞蹈課的時間段,除了她,老師又招到了三個新的學員,兩個三十多歲的女士,還有一個戴眼鏡的姑娘,像是個大學生。我們到的時候正趕上她們課間,孫瑩瑩在跟老師請教之前的動作,戴眼鏡的姑娘在喝水吃餅干,而那兩位三十多歲的女士在跟一個男孩聊天,男孩兒一邊忙著給舞蹈教室擦玻璃鏡子,一邊有一搭無一搭地回答著她們的問題:“我就是來幫忙的… …我不認識老師… …我是跟她來的… …”他指了指孫瑩瑩,“不,那不是我的姐姐。是我什么人?是我什么人?… …”男孩兒忽然臉紅了,有點著急地反應,“我干嘛告訴你們?什么事情都問,你們不是來學舞蹈的嗎?”
那兩個好奇的熟女被他逗得笑起來,像給街邊的小貓喂食,又被他舞著爪子給兇了,她們去了一邊,在練功杠上撐開了腿,一邊下壓一邊聊起了別的事 情。天朗的臉還是紅通通的,在旁邊的桶子里淘洗抹布,然后他抬頭在鏡子里看見我和佳軒了。孫瑩瑩也看見我們了。
讓我來說一說此時的局面和我心里對這幾個人的想法。
佳軒和孫瑩瑩一起玩過,她開車帶我們去逛街,但那個時候瑩瑩剛從家門出來,還是游離狀態,話也沒有幾句,她們兩個不熟,再次見面也沒有什么可說的。就算佳軒想要聊聊,瑩瑩通常是一個“嗯”字打住。佳軒跟天朗是第一次見,天朗有個特點,如果我們不熟,那么你在我面前大約就是空氣,一眼都不多看,佳軒現在等于是空氣。天朗為什么在這里?我不用問都知道,他感恩于孫瑩瑩之前為他解圍的舉動,他想為她做點事情。
反正我把這三個人都當朋友,但是感覺不同。
我對劉天朗有種自然的熱情和親近。一來我對他的身世和遭遇非常同情,二來是他的性格跟我的某一部分有點像,他是處得熟,捂得熱的,你要是對他好,他能收到,他也不會當做是理所當然,他也會報答,哪怕他能做的只是小小的事情,他也會為你做。比如之前李博推得我側歪了一下子,天朗就會為了我跟他急眼,跟他動手,我表面上拉架,心里面覺得他這人可交,不是白眼狼。比如他來舞蹈教室給他們擦玻璃鏡子,也是為了報答孫瑩瑩。
佳軒其實也有這個特點,但因為都是女
孩兒,也因為徐宏澤的緣故,我跟她更親近些。我也打心里喜歡佳軒。為人大方,愛朋友,我們兩個在一起的時候也是話題不斷,打游戲呀,漫畫呀,徐宏澤各種煩人的地方呀,簡直說個沒完。而且別人有什么事情求到她身上,佳軒很少拒絕,總是盡力去辦,給張阿姨靜脈曲張放血的老中醫就是佳軒托人打聽找到的,人家太忙了不愿意再收新的病人,佳軒想轍硬把張阿姨給塞進去的。這是個討人喜歡的而且有用的朋友。但是佳軒身上有一個她自己也無能為力,沒法改變的弱點,她家太有錢了太有勢力了,很多別人得不到的東西,辦不到的事情,她都不在話下,因此就養成了一個輕巧的不太在乎的態度,換一種說法,就是那種典型的富家女的驕傲。這點我能忍,但是別人看她就有點煩人。
第二十三章 (2)
我對孫瑩瑩感覺最復雜。如果能找到一個明確的具體的事物與她作比的話,我覺得是斷臂維納斯。她美而且脆弱,讓人格外同情想要幫忙。我也敬佩她,她終于還是靠自己找到了重新開始生活的道路,而且她的諒解也給了天朗新生的機會。同樣的事情如果發生在我身上,我不覺得自己能夠做到。所以只要我在社區一天,只要他們家有事兒,我一定第一時間去幫忙!全力以赴!只是孫瑩瑩自己似乎并不需要別人的幫助,所以也不會領你的情。這就是我說的,如果天朗是處得熟,捂得熱的話,那么孫瑩瑩就恰恰相反,熱不起來。而且我跟她之間有個宿命一般的矛盾,就是汪寧。我原來高看自己了,我其實不是圣人,我沒法不介意。尤其孫瑩瑩在她的美麗和脆弱之外,命運給了她苦難也在她手里塞上了別人的欠條,有天朗的,也有汪寧的,她好像隨時都有支配他們的能力和理由。現在的我從心底里覺得,如果我能跟汪寧還有一點點機會的話,那也是因為孫瑩瑩,人家放手了,但是對我而言可能性無比渺小,危機隨時存在,端看她要不要賬而已。因此我對她的感情里還混雜了一些嫉妒,甚至一些害怕。
… …
舞蹈教室的老師拿了兩杯咖啡給我和佳軒——從我們進屋到現在,僅僅是做了兩杯咖啡的時間,說時遲那時快,我的腦袋 里已經把我跟他們之間的關系詳細地梳理了一遍,就說一個社區工作者累不累?
那你知道還有什么更累的嗎?
就是我有一個毛病,叫做社交責任感。
就是只要是有我在的場合,如果大家忽然都沒有話了,都沉默了,那么我會把這件事情視為我自己的無能和失職,我會覺得場子沒有活躍起來,是我哪里沒做好。我的腦袋里面又飛快地轉起來了,然后下午才在街道的聯歡會上臉朝下扣倒,去了醫院照ct,到現在t區還沒有消腫的我,喝了一口咖啡對他們慢慢地說:“… …我小時候也跳過芭蕾。”
孫瑩瑩,韓佳軒,包括劉天朗,一起看我,看眼神就知道這三位在這一刻終于達成了共識。佳軒一下子笑了:“你?”
“嗯。是的。”我跟她確定。
“自己在家練的?”孫瑩瑩瞇了瞇眼睛——她實際上也在笑了。
“家里怎么跳?”我說,“我也在學校跳過。我媽也送我去過少年宮。你們別不信。”
天朗在擦鏡子旁邊的音箱,輕輕地說了一句:“跳兩步。”——這人,居然敢將我的軍。
“你沒看見我受傷了嗎?我今天跳不了了。”我指著自己,“這不是跟你吹牛,我要是不受傷,我就給你們跳了。”
天朗嘴角彎彎的,并不打算放過我似的:“跳舞怎么把臉弄傷了?… …”
“管你什么什么事兒,趕緊干活兒!”
佳軒和瑩瑩都笑起來 ,因為我慷慨的自我奉獻,他們之間的氣氛融洽起來。
佳軒脫了大衣,躍躍欲試:“我也跳過,我是真跳過。給你們看看。”
瑩瑩給她拿了舞鞋。
舞蹈老師打開音樂,佳軒身姿舒展,幾個小跳,非常輕盈,非常美。伴舞的音樂有了一個小高潮,佳軒連續旋轉四周,專業級別的。所有人都看呆了,都被鎮住了,孫瑩瑩,女大學生,兩位還在聊天的姐姐,包括舞蹈老師,包括還在擦音箱的天朗,也直起身來欣賞佳軒的舞姿。
她停下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