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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杉點頭,樂有薇輕松道:“很簡單啊,銀杏和香樟都有香氣,能驅除蚊蟲。袁嬸說村里幾十年沒住人了,看,連蜘蛛網都沒有。”
秦杉說:“你那天說,杉木造船很好,對木材有研究?”
說過的話,他竟然記得,樂有薇很開心:“我主攻玉器雜項,但是太零散了,要征集很久才能攢夠一場拍賣會的量,而且很難出重器。明清家具就不同了,紫檀一上拍賣場,就會被熱捧,我要是征集到大件就發啦,所以看了很多實木資料,將來想進軍這一塊。”
秦杉已經習慣了她愛笑,不由跟著她笑了。初次見面時,他只說陳貝拉訂的老紅木大案“不真”,樂有薇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猜測是哪里動了手腳,當時他就心生親切感,可是不知道該跟她說點什么。現在他很想說話,正暗暗組織語言,樂有薇說:“哎,我是不是三句話不離本行?不太好吧?”
她也就客氣客氣,臉上可一點都沒覺得不好。秦杉笑看她:“學不厭精,很好啊。”
鋪墊至此,樂有薇感覺火候差不多了:“江天說,善思堂有一張紫檀八仙桌,我怎么沒看到?”
“在佛堂。”秦杉在前面走,樂有薇跟上,心下暗自得意,不枉研究了幾年木材,跟一位年輕的建筑師多多少少是有點共同語言的。但想把它騙到手肯定不容易,還是那句話,話少的人主意正,不輕易被他人改變。
善思堂使用磚砌封護墻,地面鋪滿塊石,上下庭用的是黟縣青石柱,這使得當年那場大火并未造成損毀性傷害,但是內宅各處木質構件遭了殃。
火是半夜里燒起來的,察覺的時候,火勢不小了,主人仆人慌作一團。等到火被撲滅,木制家具損傷慘重。最可惜的是正廳供桌上的金絲楠木觀音像,它是清代乾隆年制,江爺爺的滿月照就是以供桌為背景拍的,觀音像在烈火中大去,供桌也化作焦炭。
佛堂里放滿了東西,樂有薇走到門口,一眼望見紫檀八仙桌,它在最中間的位置,桌腿有不同程度的殘損,被秦杉用高高低低的板凳托住。
樂有薇圍著八仙桌研究了好一陣,她在鑒定方面只懂點入門知識,判斷不出具體的年代,但明代特征明顯,雕工也精細,而且桌面是獨板,價格又能高出一個等級。
最妙的是,桌腿問題遠沒有原以為的那么嚴重,樂有薇端起相機,連拍數張照片,問:“是菩薩保佑,才讓它活得好好的嗎?”
秦杉被她旁若無人地晾了半天,一點意見也沒有,笑道:“一發現失火,就轉移到佛堂了。”
佛堂四壁是青石,八仙桌得以幸存。樂有薇撫摸著桌面,它是殘物完全不打緊,就跟啞巴美人一樣,因靜默而楚楚動人。何況是這么大的獨板,她有把握為它找到好主顧。
樂有薇容光煥發,秦杉以為是在為八仙桌慶幸,說:“江爺爺以前回來那次,看到它也很惋惜。”
樂有薇撫著桌面問:“江爺爺說過它有多老嗎?”
秦杉說是明代,但明代有兩百余年,早中晚期價格浮動很大,樂有薇故意一嘆:“缺胳膊少腿,不穩當,沒法再用了,可惜了。”
“它會站起來的。”秦杉打開一只紙箱,掏出一塊殘件,蹲下來,放在桌腿邊比給樂有薇看。從色澤上看,很相似,可惜殘件紋飾太明顯,跟這件八仙桌不匹配。
樂有薇要過殘件,認出是屏風的腳,上面的紋飾是靈芝如意紋,很典型的清中期特征。紫檀在清代有寸檀寸金之稱,她這下是真惋惜了,用一整根紫檀木料做屏風的腳,完整器肯定很富麗堂皇。
秦杉再拿出一件,樂有薇樂了,是爐灰蓋,只有巴掌大。但它除了太小,從肉眼上來看,跟桌腿匹配度很高,像一家子,表親那種。
佛堂是秦杉的藏寶閣,他獻寶似的,把兩年間收羅到的紫檀殘件一件件比劃給樂有薇看,整張臉都在發光,很是高興。樂有薇一件件地看,說出分別是何物,秦杉的語氣是不加掩飾的贊美:“你都知道!”
“我報過培訓班,請教過大師,還經常去展會和拍賣會,算不上都知道,略知一二,還得多見見。”樂有薇存心打擊他,“你幾箱子殘件,都沒哪件跟桌腿正好配上,況且還不止一條腿,要找到什么時候?”
秦杉聽不出她的意圖,依然很高興:“兩年就有這么多收獲了。”
樂有薇問:“找不到呢?”
秦杉滿有把握:“繼續找。”
果然是個很堅持的人,樂有薇換個方向攻堅:“江家人不住這里吧?”
他們都不要它,你還執著什么。秦杉卻還是聽不出來,解釋說江爺爺少小離家,他父親去世后,這宅子是江爺爺的二弟三弟住。再后來,二弟一家移居海外,三弟去世,三弟的子女們也陸續在城里買了房子定居。每年清明祭祖,才有后代回來一趟,但不過夜,久而久之,這里變成了荒園。
樂有薇說過,會慢慢聽,秦杉就給她看他剛來江家林的照片,慢慢說起他帶著助手小五等人,足足花了半個月的時間,才把瘋長的雜草和灰塵清理完畢。樂有薇更找到理由了:“你弄成現在這樣,絕對超出江爺爺的期望了,這張桌子就別強求了。”
秦杉搖頭:“會找到跟它匹配的。”
自從得知善思堂有張紫檀八仙桌,樂有薇就沒少琢磨如何說服秦杉,但所有預設的說辭在秦杉面前都失了靈,她只能開門見山了:“讓它待在這兒,卻不能使用它,等于是明珠蒙塵。為什么不放它一條生路,讓它去個珍惜它的場所?”
秦杉坦白道:“樂小姐,我沒聽懂。”
樂有薇繼續發動攻勢:“江爺爺說了,善思堂任你處置,你不考慮出讓它嗎?喜歡紫檀家具的人多,有的不像你這樣要求完美,他們找人把它修補得大致能用就很滿意了。變廢為寶,物盡其用,才是最理想的,你覺得呢?”
秦杉語氣很堅決:“不能出讓。”
樂有薇挫敗:“為什么?”
秦杉說:“我外公說,桌子是一戶人家的印。”
樂有薇沒聽懂:“印?”
秦杉伸出右掌:“就像統帥的大印,托江山之物。”
這說法新鮮,樂有薇是第一次聽到,不由想起往事。爸爸當年工作的燈具廠瀕臨倒閉,一家人搬出工廠宿舍,在外面租房子。為了省點錢,租的是毛坯房,里面空蕩蕩,一家人在爺爺家打地鋪暫住,周末,爸爸帶著妻女去逛木材市場。
爸爸做了杉木床,再挑了櫸木做成飯桌。那時本地流行圓桌,爸爸卻說吃飯的桌子還得是八仙桌,大方。
方方正正的桌子,方方正正的帥印。古語把正房夫人稱為正印,也含有穩定護佑,能顯榮達之意,樂有薇走了神,秦杉以為她沒聽懂:“按我的理解,這句話是說,桌子是家里的定海神針。”
樂有薇抬頭看他:“什么?”
秦杉慢慢地說:“即使是孫悟空來要,也會翻江倒海。”
樂有薇心一抖,自6歲起,她很怕聽到這個詞,她說:“你外公這個說法,我以前從沒聽過。”
秦杉聽出她語聲有異,就說得詳細了些。上個世紀六十年代末,他外公家族遭過難,衣物、書籍和生活用品都被抄了去,還辦了一個“資本主義生活展”,所幸飯桌重達百余斤,那些人搬動時閃了腰,狠砍了幾刀作罷。
外公說,祖祖輩輩傳下來一句話:桌子是一戶人家的印。只要還能有個吃飯的地方,一家人都圍在一起,日子就能過下去。桌子還在,家就在。
可我家破人亡了,和爸爸媽媽一起吃過飯的桌子,后來去了哪里,不知道了。那個租屋后來住著誰,不知道了。
樂有薇腦子昏沉起來,秦杉撫著八仙桌,接著說:“這里是它的家,它大難不死,吃了苦頭,不能流落在外。”
樂有薇沒辦法再游說秦杉出讓八仙桌了。明明是來鼓動他的,反倒被一個自稱有表達障礙的人說服了,見鬼。她轉開臉,去看那一箱箱紫檀殘件,不管怎么說,江天的手串生意有著落了,自己也能開個手串專場,臺下全是肯掏錢的善男信女,也還不錯。<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