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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嬸為樂有薇收拾出一間廂房:“今晚委屈你住這兒了。”
樂有薇連忙說:“不委屈不委屈,我小時候住的可沒這里好。”
飯后,袁嬸去照料公婆吃喝,樂有薇收拾著碗筷,秦杉沒走,跟她一起端著碗碟去廚房。樂有薇挑眉,小子家教很不錯。
樂有薇洗碗刷鍋,秦杉負責把一只只碗碟瀝水,放進碗柜。窗外雨聲瀝瀝,有人此刻在回云州的路上,樂有薇漸漸走起神來,秦杉沒打擾她,在一旁靜悄悄地干著活。
袁嬸進來,大驚:“你是客人!我都說了,讓你們都放著!”
“閑不住。”樂有薇和袁嬸嘮起了家常,秦杉插不上話,默默回了善思堂。
樂有薇把灶臺擦得油光發亮,袁嬸夸她長得漂亮還不嬌氣,性格也好,羨慕道:“我女兒要是有你一半聰明,就不會只讀到高中了。”
術有專攻,公司幾大塊業務都有專業的鑒定團隊,拍賣師是臺前人物,把專家給出的臺本照本宣科,也能完成一場拍賣會,但對自己有點要求的拍賣師都不會滿足于此。樂有薇說:“論聰明我一般,就是愿意鉆研。”
袁嬸說:“愛學習好哇,你在飯桌上,都會問工人這啊那的,一般女孩子誰對木工感興趣?”
樂有薇笑道:“我哪是愛學習啊,是為了掙錢。眼力練準點,看得出別人看不出的好,就能多掙點錢了。”
樂有薇說得實在,袁嬸更喜歡了:“難得來一趟,我送你幾罐干梅花,再給你弄點臘肉和山野菜!”
樂有薇說自己平時不開火,袁嬸不依:“你不燒飯,就請人幫你燒。”
樂有薇道了謝,倒了半盆熱水去洗漱,不料輾轉到后半夜,她還沒睡著,索性爬起來聽雨。她喜歡雨,尤其是這場雨,很及時,幫她阻隔了難以面對的沉重之事,但是回云州依然得面對,她一籌莫展。
捱到清晨5點多,樂有薇刷牙洗臉,在涼鞋外面罩了兩只塑料袋,扎緊了,踱去村外看路況。
昨晚11點多,雨就停了,但是雨水積得深,處處泥洼。樂有薇繞開走,一會兒得找袁嬸借雙雨靴,田姐的車開不進來,得走到江集村口會合。
雨后的村莊空氣清新,在村里住的老人們都起得早,有幾個人拿著工具去田地里,樂有薇問:“摘菜去嗎?”
老人說:“排澇!”
再往外走,水洼更深,趟過去會落得一腳泥濘,樂有薇正想往回走,卻望見池塘邊有棵很高大的樹遭到雷電侵襲,一條粗壯的枝杈幾乎被劈斷。
枝杈搖搖欲墜,砸下來會傷到人。樂有薇看向遠處的田地,村人們都在勞作,隔得太遠,彼此聽不見,她守了十來分鐘,枝杈還□□著,她彎腰撿起一塊石頭砸去,沒砸中,再砸,還是砸不中。
樂有薇東張西望,想尋個工具,枝杈上一根小孩拳頭粗的分枝忽然直墜地上,發出沉悶一響。她心驚肉跳,盯住枝杈的斷口處,恨心大作。
這條枝杈像腦中的腫瘤,知道會傷人,但不知是何時,這感覺太糟糕。樂有薇快步走回袁嬸家,命運橫生枝節,讓她患病,她無力抗擊,這根枝杈她得有辦法,不能讓它欺負人。
袁嬸剛起床,正準備做早飯。樂有薇在屋子里轉著,想找根竹篙,沒找著,撐衣桿又太短,她找袁嬸要了一捆麻繩,再找到一把鐮刀,轉身出去消滅那柄懸在頭頂的利劍。
麻繩上捆住鐮刀,揮舞,助跑,拋出,一切都在學武俠電影里打家劫舍的動作,可是枝杈太高了,麻繩放到了足夠的長度,拋出了幾回,總還欠點距離。
秦杉遠遠望見樂有薇在甩麻繩,鍥而不舍,反復嘗試,像在大風里揮劍殺敵,他加快了步伐。
上一次十分接近枝杈斷裂處了,樂有薇調整著角度,看準了再甩出去,這一次,鐮刀掛住了。她試著割裂枝杈,用力,再用力,秦杉跑來:“你在干什么?”
“砸到人很危險!”樂有薇沒回頭,繼續用力,左上臂的傷口突然迸裂,流出血。她顧不上,拽住麻繩再使使勁,枝杈晃得厲害,但還是割不斷,她拽著繩子往后拉,腳下不穩,秦杉飛快跑上前,樂有薇猝不及防,跌進他懷里。
香氣縈懷,秦杉心神一顫,手掌旋即摁住樂有薇的傷口:“你在流血。”
他的聲音緊張得變了調,樂有薇不知怎的,眼中一酸:“我沒事,你快把它弄斷。”
秦杉試了兩回:“鐮刀不著力,得去拿梯子。”
樂有薇摁著傷口,站著沒動,血從指縫滲出來,秦杉急了:“走,我們先去處理傷口。”
枝杈被折騰得越發危險,樂有薇說:“不疼。我得看著,有人經過我就提醒他。”
秦杉給助手小五打電話,讓他帶人搬梯子來,醫藥箱和鋸子也都拿上,然后他扔掉麻繩和鐮刀,找到樂有薇傷口附近靠近心臟的動脈點,用力按住。
樂有薇問:“為什么按這里?”
“是止血點。”樂有薇皮膚潤白,秦杉手指微微發顫,側過頭去,克制心神。那晚樂有薇被張家兄妹侵犯,他抱過她,但當時一心助她脫困,別無他念,此時一顆心卻莫名跳得又亂又響。
雨后清晨,有風拂衣,樂有薇深深吸氣,胸臆間盡是花香草木的清新之氣。她念頭一轉,人和人都是從陌生到熟稔的,這次看了貨,下次再來,就能跟秦杉商談那批派不上用場的紫檀殘件了,秦杉花了錢,讓江天加點錢買。
樂有薇想著,美了,扭臉對秦杉一笑,卻見秦杉正垂眸看她,與她目光一碰,他轉開視線,耳朵又紅了。
樂有薇定定神,摁著傷口不說話,秦杉摁著她的止血點,也不說話。四下里寂無人聲,兩人就這樣并肩站著,看著風來,看著樹葉上的水滴落在水面上,激起漣漪,一圈圈擴大,點點滴滴,水消失在水中。
花香撲面,有個老人扛著鋤頭來了,樂有薇打破平靜:“爺爺!別走這邊!”
老人八十多歲了,眼昏耳背,慢悠悠地走來。秦杉急得拼命打手勢,老人抬頭一望,那根樹杈將墜未墜,危險至極,他連聲說謝謝,往一邊走。
小五和大東師傅扛著梯子跑來了,秦杉拿過醫藥箱,幫樂有薇包扎傷口,他手法很熟練,樂有薇問:“你學過?”
秦杉點頭,臉上有憂色。上次問他為何學格斗,他也這樣,樂有薇沒有再問,各人有各人的隱晦往事。
小五和大東師傅合作,一人扶住梯子,一人爬上去鋸枝杈,枝杈晃動,頃刻間葉落如雨,落在池面上,像一只只小船,只管踩上去行走。
枝杈被鋸斷,摔落在地,一聲巨響。樂有薇蹲下來看斷裂處,剝開樹皮看了片刻:“是泡桐。”
秦杉笑起來,樂有薇嗔道:“笑什么?”
秦杉問:“要這樣才認識嗎?”
大東師傅也樂了:“直接看,你不認得,扒了皮倒認得了。所以你認識的是木材,不是樹。”
樂有薇這才注意到枝杈上綴滿的蒴果,有點窘,拖著它走,洋洋灑灑地賣弄,力求扳回一城:“要是在花期,我一看就認識,現在只知道它是做棺材的好材料,做琵琶的板面也行,它導音性強。”
大東師傅說:“我回頭拿去補抽屜。”<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