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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張閣老既是兵部尚書，又兼吏部左侍郎，沒事便只是掛個虛職，專心輔助皇帝處理政務(wù)，一旦有個什么事，虛職就成了實(shí)差，可以過問、干涉吏部各項(xiàng)事宜。不被這樣重用，誰又會窮盡一生地謀取那把交椅？

當(dāng)然了，首輔也會被分權(quán)，譬如執(zhí)掌的兵部，便有身為五軍大都督的英國公、各個領(lǐng)兵的封疆大吏制衡——憑你兵部想怎么著，我不同意就能駁回去，有公文再有圣旨的情況下，才會二話不說地照辦。

本來是特別好的局面，但如今那些封疆大吏多為裴行昭的擁躉，對張閣老的制衡簡直成了助力。

所以，裴行昭就算只有首輔一人相助，便能與晉陽分庭抗禮數(shù)年。晉陽就是被這種局面壓的，才鋌而走險(xiǎn)，去動武官已經(jīng)入口的肥肉。

她也不是要讓成名的將帥待遇與文官一樣，最終目的是讓他們適度地交出一些，出點(diǎn)兒血，明白官場已不是先帝一度重武輕文的情形，不要再將裴行昭視若神明或修羅般的存在。

裴行昭站的越高，興許越不能為他們謀得長遠(yuǎn)的安穩(wěn)太平——自來文武相輕，文官也從不是吃素的，到了他們掌權(quán)治理天下的年月，沙場上的功臣不被一個個地忌憚從而鏟除，已經(jīng)難得。

晉陽遐思間，皇帝和裴行昭、張閣老商量著安排好了崔家一案的后續(xù)，連傳幾道圣旨、懿旨下去。

案子就快結(jié)了，崔家保不齊要從京城消失了——這是所有重臣的共識。

不知不覺便到了申正時分，皇帝覺得差不多了，叮囑晉陽明日上早朝，遂遣了眾人，邀太后、首輔留下，另有要事相商。

眾人各懷心思地告退離去。

晉陽回想著皇帝、裴行昭的神態(tài)，也拿不準(zhǔn)他們是認(rèn)頭了，還是勝券在握。避而不談，是真的無話可說，還是在拖延時間？

出了宮門，晉陽喚住鎮(zhèn)國公，聲音低而鄭重：“命那些上朝的官員備好折子，明日早朝一起出面進(jìn)諫。”

“是不是有些操之過急了？”鎮(zhèn)國公道，“這本就是誰都不能直言反對的事情，小火慢攻，勝過燃起大火。火只要燒得旺了，便保不齊殃及自身。”

“既然橫豎都沒人敢否決，更要從速行事。國公爺，她裴映惜越是窩火忍耐，日后弄出的亂子就越大，把她氣急了，她會干出什么事兒，你也不是不知道。”

“這倒是。她一上火就是一身匪氣，腦子也不是尋常人的轉(zhuǎn)法，唉……”鎮(zhèn)國公搖了搖頭，“臣知道了，這就傳話下去。”

兩人作別，各自急匆匆回了居處，反推有無紕漏，再進(jìn)一步地完善章程，給各個需要用到的人傳話。

而他們沒想到的是，翌日早朝之上，事態(tài)的進(jìn)展，全不在預(yù)料之中——

裴行昭與晉陽就座，重臣行禮平身后，皇帝拍了拍案上幾道折子，道：“這是幾道加急的折子，連夜送到了朕手里，朕反復(fù)看過，心驚不已。”說著，命李江海傳給太后、長公主過目。

頭戴龍鳳冠、身著明黃大袖衫的裴行昭一目十行地看過，聲色不動。

按品大妝，一身華服的晉陽看了，面色微變。

她已經(jīng)是冒險(xiǎn)行事，裴行昭卻比她膽子更大！

這時候，楚王、燕王聯(lián)袂而來。他們都在五軍都督府掛著個閑職，平日里并不參與朝會，但若以親王身份上朝，也屬正常。

皇帝笑容和藹，給二人賜座，“正好要說關(guān)乎皇室宗親的事，你們聽一聽也好。”隨后朗聲道，“這幾道折子，是彈劾兩位公主，她們本就有封地，賜田頗豐，卻還不知足，四處侵占百姓的田地，奢靡成性。幾位愛卿要朕想個法子，治標(biāo)治本。”

被彈劾的兩位公主，一個是被拘禁起來的安平，一個是在金殿上的晉陽。

于閣老應(yīng)聲道：“此事的確非同小可，只是，事有輕重緩急。兩位殿下是否行差踏錯，皇上派專人查實(shí)即可，當(dāng)務(wù)之急，卻是朝廷收回賜田之事。此事若能落實(shí)，不知要惠及多少百姓，臣懇請皇上早做決斷！”

宋閣老再一次適時地站到了他的對立面，揚(yáng)聲笑道：“凡事都需得走一步看三步，皇上、太后娘娘、長公主殿下更要走一步看十步。若非金枝玉葉之事關(guān)系重大，皇上何必著意提出？”抬完杠，向上行禮，“請皇上明示！”

對于宋閣老幾日的表現(xiàn)，皇帝很滿意，此刻頷首一笑，“皇親國戚所得的賞賜、安享的富貴，到底是否合理，朕想與諸位愛卿探討一番。”

于閣老還沒轉(zhuǎn)過彎兒來，焦慮又氣悶，可關(guān)乎皇室的話，卻不能接。

他如此，別人亦如此。搶著搭這種話，等于坐實(shí)了皇帝事先給自己遞了話，出了金殿便會成為眾矢之的。

裴行昭卻望向鎮(zhèn)國公，“梁國公，皇上所說的，尋常官員不清楚，你卻是不同。哀家沒記錯的話，梁家歷代國公所享有的，與親王一般無二？”

鎮(zhèn)國公欠了欠身，又閉了閉眼，心里別提多喪氣了。晉陽千算萬算，還是算計(jì)不過那個高高在上的匪類，保不齊，他和長公主要一道引火燒身。再怎樣，話卻是不能不答的，但又不能順著對方的心思抖落家底，只是道：“老臣已經(jīng)年邁，且對庶務(wù)一竅不通，太后娘娘忽然問起，臣真不知從何說起。”

裴行昭笑道：“梁國公記不清，哀家倒是有所了解。”

皇帝忙道：“請母后說說，讓大伙兒都聽一聽。”算賬、報(bào)賬的事情，誰也別想指望他，看到那些名錄就犯暈。

裴行昭頷首，和越的聲音如珍珠落入玉盤，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在我朝，親王一年，供祿米五萬石，白銀一萬五千兩，錦緞百匹，纻絲、絹各五百匹，沙羅、夏布、冬布各一千匹，此外，名下的賜田在五六千畝左右，平日所需一切，宮中都會及時賞賜下去。梁國公，哀家可有記錯？”

鎮(zhèn)國公支吾著，“老臣年邁，委實(shí)記不清啊。”繼續(xù)裝糊涂。

其余的朝臣卻是面色迥異，有驚訝的，有羨妒的，有不滿的。

燕王卻道：“太后說的沒錯。”

“而且，太后只是說了大致的情形，實(shí)際要比這更多。”楚王接話道，“正因此，本王與燕王常覺惶恐。我們雖也曾下民間，到軍中，卻并沒什么建樹，就算比起小小的守城之主，也覺汗顏。”

話題到了皇帝心里有數(shù)的這一節(jié)，將這話題延伸下去：“即便是當(dāng)初立下奇功的太后，先帝也不過賞賜兩千畝良田，白銀一萬兩，四時供應(yīng)更不消說了，連親王三成里的一成都不到。至于別的名將，得一千畝良田的已是鳳毛麟角，其余賞賜又遠(yuǎn)不及彼時的太后。”

“是啊，人家在烽火狼煙里拼命數(shù)年，才換得天下太平，不給些賞賜才是天理難容。眼下人家鎮(zhèn)守各處，讓這京城里的人過得更加安穩(wěn)無憂，沒邀過功，反倒被人惦記上了那點(diǎn)兒家當(dāng)。”燕王盯著于閣老，故意陰陽怪氣的，“扯著太后的旗號，滿口道德仁義，在本王看來，卻只有從頭到腳的窮酸氣。同樣的賞賜，本王給你，你敢不敢拿命換？你就算死得起，又能救幾個百姓？”

皇帝和楚王都無聲地笑了。燕王就是這毛病，隨時隨地能激得人跟他吵一架。

于閣老就算再沉得住氣，被這么挖苦一番，臉上也掛不住了，當(dāng)即反駁道：“王爺這話有失公允了吧？臣是秉承皇太后愛民之心，但也是為了安撫文官的不滿之情。的確，用兵的年月要依仗萬千將士，但太平的年月卻需要文官齊心協(xié)力地出謀劃策、改善民生、開創(chuàng)盛世，到何時，最重要的也是民心，臣為這初衷進(jìn)諫，到底有何不妥？”

“等到多數(shù)文官有所建樹的時候，你再惦記別人的荷包也不遲。”燕王輕蔑地笑了笑，“你但凡有點(diǎn)兒像樣的政績，也不會張羅這種事。打量著我們這一輩的名將涵養(yǎng)太好，不會對你動手罷了。可作孽的人遲早會遭報(bào)應(yīng)，日后吃飯喝水都當(dāng)心些，噎死嗆死了你無妨，再笑死幾個就不好了。”

宋閣老和一些朝臣忍俊不禁，低低地笑起來。

于閣老惱羞成怒，險(xiǎn)些氣得倒仰。

晉陽咳了一聲，不悅地睨著燕王，“好了，話還越說越遠(yuǎn)了。”隨即對皇帝和裴行昭道，“于閣老的意思，應(yīng)該是皇室歸皇室，臣子歸臣子，這兩樁事并不沖突，以我之見，倒是不妨由簡入難，先收回官場的賜田，再著手皇室宗親所得賞賜的事。”

裴行昭定顏一笑，“哀家倒不是這樣想的。正如于閣老反復(fù)強(qiáng)調(diào)的，事有輕重緩急。白白享有過多賞賜的皇親國戚，可比官場中得到賜田的人多，更有那人心不足大肆斂財(cái)?shù)摹＜热粸橹傩罩耄?dāng)然要從分量重的一頭著手為好。”

晉陽挑眉，隱含凌厲之色，“我不懂，為何不能同時著手？”

裴行昭用下巴點(diǎn)了點(diǎn)她手邊的折子，“兩位公主奢靡無度侵占田地，要查；是否有一丘之貉，也要查。皇室中人立于危墻之下在先，有賜田的官員卻不曾行差踏錯，既然如此，為何不先從皇室著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