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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在養心殿,并無新事,只是進一步完善削減宗親用度的章程,定下一些枝節,再就是崔閣老一案大體可以審結了——福來客棧的證據,張閣老還沒亮出來,要等整理出來再說,怎么也需要一兩日。
因著崔閣老,裴行昭有些提不起勁,估摸著沒什么事了,要起身走人。
這時候,于閣老向她拱一拱手,道:“臣今日聽聞一事,不知是真是假。”
“說。”
于閣老道:“五城兵馬司的羅大人,被錦衣衛關進了詔獄,帶出宮、去往北鎮撫司的路上,很多人看到羅大人遍體鱗傷,渾身是血,可人又是從壽康宮帶出去的。”
“怎樣?”
“敢問太后娘娘,人是不是您下令傷成那樣的?”
“是。”
她這樣爽快地承認,倒讓于閣老很不習慣,沉了沉才問:“不知羅大人觸犯了哪條刑法?太后娘娘最清楚律例,也最反對官員無故受刑。”
“他進宮來,哀家問他,以前為何不與哀家走動。他說雖然是親戚,但以前看不起哀家,以為哀家不過是個女屠夫,不配他們假意應承。”
于閣老一怔,飛快地瞄了她一眼,心說你這是把誰當傻子呢?
皇帝、張閣老等人費解地望著裴行昭,不知道她哪根兒筋搭錯了——有必要這么埋汰自個兒么?換個詞兒不行?
于閣老扯出笑容,“這怎么可能?那可是大不敬的罪。”
“若非大不敬,哀家何必從重懲戒?”
得,她還有理了。“只是,羅大人畢竟是官員。”
“憑他是誰,犯了大不敬的罪,哀家還要先請示你,再做懲戒不成?”
“臣萬死不敢,太后娘娘說笑了。”于閣老賠著笑,抓著一點不放,“臣只是看不明白了,這官員到底能不能動刑?”
宋閣老瞧著于閣老那個欠揍的德行,很想如以前一樣嗆聲,但是想到太后那氣死人噎死人不償命的口才,便知道根本沒有自己插話的余地,也就安心地站在一旁看戲。
“你怎么總說廢話?”裴行昭睨著他,“凡禁衛軍之外,任何人進宮不得帶兇器,一旦查獲,不論是不是官員,當即處死,這種先例少么?羅家那廝在哀家宮里造次,就差指著哀家的鼻子罵人了,哀家還要因為他是官員將事情押后處置?哀家是不是皇室中人?挑釁皇室,要擔何罪?”
于閣老開始說車轱轆話:“可是羅大人怎么可能做那種事?好端端的,他為何要說那種犯上的話?”
“人就在詔獄,沒死,你大可以去問,問他挨了那一通打,有無怨言。再者,他自己說的,參與構陷陸麒和楊楚成。”
“這……”于閣老的笑容很是曖昧。
“是不是想說,那可能是屈打成招?”裴行昭嘴角一牽,“這就有意思了,當初陸、楊二人受盡刑罰不招,以于閣老這樣大仁大義大公無私的秉性,該認定他們是被構陷竭力為他們辯駁才是。
“可在當初,你連他們入獄受刑都不曾質疑。我大周的律例,誰違背與否,是不是要看于閣老的心情?你心情好了,忠良枉死都無妨;你心情不好了,忤逆犯上之徒也是另有隱情。
“如此墻頭草的行徑,到底是你醒過味兒了要伸張正義了,還是純屬瞧著哀家不順眼呢?!”
說著說著,怎么就碰觸到了她的逆鱗?她是不是早就為此不滿,抓住機會訓斥的?不,這些不重要,現在重要的是他的性命!
于閣老立刻撩袍跪倒,“臣萬死不敢!當初臣……臣……”想說先入為主地認為是個英雄難過美人關的鐵案,還賠上了那么多條人命,嫌犯被嚴苛對待也是情理之中。話到嘴邊,又慌忙咽了下去。這些心里話要是說了,那他真就活到頭了。
“日后你對哀家有任何異議,只管與皇上、內閣細說,不要在哀家面前做張做喬廢話連篇。”裴行昭語速變得很慢,語氣變得很冷,“再有,你最好沒參與構陷忠良,否則,今日你說的話,都要刻在你的烏紗帽上,一個字一個字地吞回去。”
于閣老心里一陣發寒。
裴行昭起身,對皇帝道,“哀家回宮了。”
皇帝連忙起身,“恭送母后。”
裴行昭款步而去。
皇帝落座,目光不善地盯牢于閣老:“你這一陣是中邪了,還是總夢游著來宮里?”
“臣知罪,請皇上降罪。”
“國有國法,宮有宮規,家有家規。此刻你杵在這兒大放厥詞,要是誰都不搭理你,回到家里觸犯家規,被你長輩打得半死告假,朕是不是要治你長輩的罪?他們怎么能無視官員不得用刑這一條律法呢。”
于閣老額頭真冒汗了,“臣真的錯了,知罪了。”
“官員上公堂不得動刑,這才是律法明文標明的,到了別處觸犯規矩,死了也是活該。連這一點都不明白,卻也入閣了,真難為你了!”皇帝越說火氣越大,“你到底把皇室、宮規當什么了?也罷,有一些嬪妃宮人去皇陵為先帝守陵,卻不了解一應規矩,煩你走一趟,過去指點一番,什么時候無人出差錯了,你再回來復命,到那時,估摸著腦子也就清醒了。去吧!”
無人出差錯才能回來?這界限要怎么定?誰要是存心使絆子,他豈不是要待在皇陵回不來了?于閣老連忙叩頭,“皇上息怒!臣真的知錯了,您不妨從重處罰,罰俸、閉門思過皆可。再者,禮部近來公務頗多……”
“禮部既然有事可忙,你總忙那些著三不到兩的分外事做什么!”皇帝抄起手邊的茶盞,對著他砸了過去。
茶盞砸歪了于閣老的烏紗帽,部分茶水也在同時溢出,須臾間,燙熱的茶水順著他的額頭滾落。委實狼狽得可以,他卻連擦都不敢擦一下。
“禮部由左侍郎代為執掌,你,”皇帝稍稍一頓,喝道,“滾!”
“臣遵旨。”于閣老連滾帶爬地走了。
皇帝是真的很生氣。上午李江海過來,跟他說了這兩日的事,他就開始擔心了:羅家涉及袍澤冤案,小母后一準兒特別上火,萬一氣狠了病倒了可怎么辦?——聽說她有不少不輕的傷病。他想表表孝心,一時間也拿不定主意,當下只能讓李江海遞話回去,這些事全由母后做主。
正擔心她肝火太旺傷身呢,于閣老那個該死的混蛋又沒事找茬惹她生氣。上回收賜田的事沒跟他計較,倒真是給他臉了。要不是內閣本就缺了次輔,就該一擼到底,讓那混蛋卷包袱回家種地去。
張閣老等人行禮,齊聲請皇上息怒。
生氣容易,息怒可難。皇帝接茬找補:“聽母后說過,于閣老是姚太傅給朝廷舉薦提攜的‘人才’,張閣老、宋閣老,你們替朕好好兒擬道旨意,代朕去訓斥一番!”語畢起身,往內殿走去,“散了吧!”
張閣老和宋閣老相視一笑,開始著手擬旨。
旨意擬出來,給皇帝過目,皇帝說行,可以傳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