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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太后卻擔心畫經手的人多而被損壞,想一想,遣人尋了尺寸適合的酸枝木畫框來,簡單裝裱之后再展示給眾人。她對這份意外所得的禮物有多喜愛,已可見一斑。
皇帝那邊,也命人將兩幅字畫簡單地裝裱起來,與親王官員一同鑒賞。
這時候,晉陽落水的消息傳了過來。
太皇太后和皇后當沒聽到,繼續笑著看畫。
皇帝則問:“人怎么樣了?”
有內侍答:“只是嗆了幾口水,應該沒有大礙?!?
太可惜了,怎么不淹死她呢?皇帝悻悻的,擺一擺手,“找個太醫過去瞧瞧?!?
官員們對這消息,一些人悄聲嘀咕:以往倒是沒看出,長公主竟是個經不起事氣量狹小的。輸給小太后有什么好介意的?好多人可是以死在她手里為榮呢。再說了,今日人家可是一點兒得意的樣子都沒有,一句奚落的話都沒說,還想怎么著?自己看不開,受些罪也是活該。
另一些人則覺得是預料之外情理之中。晉陽從十五六就涉及政務,幫先帝辦一些差事,順風順水這么多年,從沒像這一段一樣,接二連三地摔跟頭。換了任何一個心高氣傲的,也不會比她好到哪兒去。輸了棋,大抵是壓倒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吧。
人們都自認為想通了,也便將這事情放下,認真研究起太后所作的百福圖,細究每一個字的運筆、力道,除了書法高手,人們大多不能將全部字體認全,便請來高手不恥下問。
至于晉陽的百壽圖,的確是受冷落了,倒不是人們故意厚此薄彼,而是因為她書寫時心浮氣躁,不少小字顯得力道虛浮,字跡也稍顯潦草。當然,單獨拿出來,也算中上品相,但此時珠玉在前,是誰也沒法子的事情。
這期間,二夫人和裴宜家已經被請到了壽康宮,在宴息室與裴行昭說話。
沒了慣有的遙不可及之感,消除了緊張,裴宜家對著裴行昭,全然是十來歲的小姑娘的單純性情,“姐姐的字寫得真好,要怎么樣才能練成?那些小字的字體,我恐怕最多認識十來個?!?
裴行昭笑問:“喜歡寫字?”
“嗯!”裴宜家纖長的睫毛忽閃一下,“姐姐,不要賞我別的,賞我些您用過的字帖好不好?”
“別的要給你,字帖也送你?!迸嵝姓研χ鹕?,“走,到我的書房去挑選字帖。二嬸幫忙看著,給宜家選些適合她的紙筆?!?
二夫人和裴宜家俱是笑逐顏開。
李江海和阿嫵一陣翻箱倒柜,找出裴行昭存著的各種字帖,又取出各類上好的紙張、箋紙、筆墨紙硯,搬來一張大畫案,全部放到上面。
裴宜家很認一,只問裴行昭習過哪些字帖,然后選出來,笑盈盈地看過,捧在手里,動作小心翼翼的,竟是視如珍寶的模樣。
裴行昭摸了摸她的頭,幫她把字帖放進一個樟木匣子,隨后給她選文房四寶,和二夫人一起教她挑選的技巧。
裴宜家凝神聽著,一一記在心里。
“喜歡讀書寫字?”裴行昭柔聲問她。
“很喜歡?!迸嵋思掖鸬?,“爹爹說過,女孩子也要多讀書寫字。在外的時候,家書里也叮囑過我。”
這就難怪了。這孩子固然不得不依著母親的意思整日悶頭做繡活,盤桓于心并且始終銘記的,是父親點點滴滴的影響。父女兩個固然聚少離多,卻不代表團聚時日里的每一刻會被淡忘忽視。
裴宜家猶豫了一下,又輕聲道:“爹爹在信中提過姐姐,說希望我能像姐姐一樣飽讀詩書,寫一手好字。還說,何時世道太平了,會親自教我。”
“現在學也不晚,書讀的不在多,夠用就可以。”裴行昭只能避重就輕,隨后凝了一眼宜家與三叔幾乎一般無二的眉眼,舊日回憶,再一次被觸動。
她到軍中,不曾更名改姓。三叔獲悉之后,只憑借著心里一份微薄的希冀,便趕在軍務稍微閑一些的時候跟上峰請了假,趕到軍中與她相認。
那天,剛剛結束一場戰事,她一邊往營帳走,一邊卸盔甲。
忽地聽到男子的聲音:“行昭?是行昭吧?”說著便已從懷疑變成確信,“阿昭!”
她一手摟著頭盔,一手扯著護甲,轉頭望去。
漫天霞光之中,高大挺拔的男子一步步走近她,明亮的熱切的眸子一瞬不瞬地凝視著她。
她頸子梗了梗,因為背光的原因,又瞇了眼睛,細瞧他的眉宇。她六歲與十三歲的樣子,辨認起來比較吃力,但已成年的三叔經過六年,樣貌變化并沒多大,她立刻就認出來了,嘴角翕翕,卻是不知該說什么。
心里空茫茫一片的時候,三叔的腳步加快了,走到她面前,用力把她摟到懷里,手掌隔著護甲重重一拍,“阿昭!小兔崽子!怎么不先回家?怎么不給三叔寫信?不要三叔了?”
裴行昭鼻子有點兒泛酸,下意識地辯解,傻呵呵地給出了一個蹩腳的理由:“沒來得及,沒顧上?!?
三叔這才松開她,仔仔細細地打量她,溫暖的手落到她面上,試著幫她擦去濺到臉上的塵土、血跡,隨后,忽然別轉臉。
她看到了有晶瑩的水滴掉下,落入塵沙。為之動容,卻是哭不出。
相認之后,三叔便開始想方設法地求上峰把自己調到兩軍陣前。叔侄兩個曾在青海同一軍營并肩作戰過一個多月,數次促膝長談至天明。隨后先帝帶著包括裴行昭在內的精銳將士轉戰江浙。
那幾年,朝廷用兵的主要省份便是青海、江浙。
亂世中的將門多變故。
彼時的裴行昭從沒想過,自己在幼年喪父之后,還會失去與父親有著相同風骨抱負的三叔。
變故來臨之前,人總是會相信,不會落到自己身上,甚至會想,自己已經夠倒霉了,若有老天爺,他也顧不上再給自己雪上加霜——用這種理由幫自己建立希冀一點點安逸喜樂的信心。
而戰爭是殘酷的,這人世也多有殘酷的一面。
二夫人見姐妹兩個都是若有所思,忙笑著將話題岔開去,姐妹兩個也都不想掃了對方的興致,綻出歡顏來應承。
阿蠻從水榭那邊返回來,惦記著裴行昭先前提過的事,帶著小宮女小太監從庫房里搬出諸多首飾衣料,放到偏殿的長案上?;实刍屎竺棵康昧诵碌幕樱偛煌浰蛠韷劭祵m,而裴行昭是真不喜用這些,便只是放在庫房,留著賞人。
在書房挑選了不少物件兒,裴行昭又攜二夫人和宜家轉到偏殿,挑選首飾衣料,兩人都有份。
裴行昭拿起一支步搖,在二夫人頭上比量著,“二叔這幾日怎樣?”
“瞧著焦頭爛額的?!倍蛉撕敛谎陲椥θ堇锏膸追中覟臉返湥白鰬T了甩手掌柜的人,哪里知道家里會有那么多亂七八糟的事兒,現下是懶驢上磨,該是少不了麻爪的時候?!?
裴行昭莞爾,把步搖放回到錦匣,又把與步搖相稱的幾匹錦緞一通放到留用的位置。她沒耐心打扮自己,但很喜歡打扮別人,“這些適合二嬸。阿蠻阿嫵,再選出與步搖相稱的首飾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