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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臣謝太后娘娘。”姚太傅不知是憋屈到了極點,還是念及子嗣傷心不舍所至,眼角沁出了淚,沉了沉,又哽咽道,“太后娘娘自是能夠洞察一切,迫害忠良的確是罪臣一人所為,姚家任何人都不曾在當時出一份力,甚至于,罪臣膝下子嗣都竭力反對,為此與罪臣到如今尚有心結。”
裴行昭不置可否,吩咐兩名錦衣衛,“送姚太傅回去,仍舊悉心照顧。”
錦衣衛領命,行禮后抬著姚太傅離開。
阿蠻喃喃道:“到了那一日,也不知道陸郡主、楊郡主能否趕至京城。”
兩女子交接軍務不順,一個與補缺的人就一些公務發生分歧,需得上峰核實后給結果;一個是補缺的人病倒在了趕去赴任的途中,只得等在原地。
“隨緣吧。”裴行昭轉頭望著窗外,目光悠遠,“橫豎她們也不喜歡殘忍行事。或許,到了如今,這已只是我一個人的事。”
“太后娘娘……”
裴行昭轉過頭來,目光清明,笑容舒朗,“不說這些了。韓琳還在每日盯著付云橋?”
“是,她連韓楊都不放心,每日只讓韓楊接替兩個時辰。”阿嫵微笑,“兄妹兩個每日都報信,但是付云橋只悶在密室整日下棋看書,沒有任何作為。”
“真是沉得住氣。要到什么時候,他才會用棄車保帥那一招?”
“您指的是,他去官府投案,保晉陽?”
“我是再也想不到別的。”裴行昭把珠串繞在指間,又松開,“且由著他,我們去看看晉陽。”
被困數日,晉陽早已成了籠中困獸的模樣,若非早知與裴行昭動手是死得最快的行徑,她早已撲上去將對方的臉撕成一條條。
裴行昭見晉陽坐在正殿的三圍羅漢床上,雙眼布滿血絲,長發都不曾綰髻,凌亂地鋪散著,一身華服皺皺巴巴,不由失笑,“我要你住在這里而已,又沒叫你自苦至此。”
晉陽身形傾斜,一臂撐著羅漢床扶手,冷冷哼笑一聲,“真有本事,就把我困在這兒一輩子,讓我一輩子看不到外面的天。”
“這倒是不難。”裴行昭并不計較她的失禮,隨意選了把座椅坐下,“阿嫵,跟晉陽說說這一陣外面出了哪些事。”
阿嫵稱是,遂對晉陽娓娓道來,末了,沒忘了談及付云橋近況。
晉陽扯了扯嘴角,“那又如何?要我贊你冷血如蛇大義滅親么?宗親鬧歸鬧,我的罪可曾定下?我攝政的權柄可曾被奪?”
裴行昭很誠實地道:“你的罪不好定,三法司很是犯難,商討了數日,還沒遞上復命的折子。不過,無妨。”
“你是什么意思?”晉陽已經沒辦法有什么直覺了,也就做不出判斷,“你到底是來做什么的?”
裴行昭笑得云淡風輕,“明明想大展拳腳,破釜沉舟,卻被我搶了先機,困到了宮里,你也就無法安排任何事。你回想起來,會不會覺得我的法子過于簡單,堪稱拙劣?是不是不甘心得要命?”
“難為你這么有自知之明。這只讓我覺得,裴映惜也不過如此,連接招的氣魄也無。”
“激將法是我對你用的,斷不會讓你用到我身上。”裴行昭道,“雖是免了一場風波,可我真的很好奇,你們的破釜沉舟,到底是怎么回事。另外好奇的便是,裴行浩曾經用性命擔保,他知曉足以助我扳倒你的秘辛,那其實是你對我設下的圈套吧?那么,誘我入局的所謂秘辛,到底是用什么做引子?此時真不知該慶幸還是惋惜,我沒給裴行浩說出來的機會。”
“……”晉陽嘴角翕翕,到此刻才明白,為何自己那一個計劃平白變成了泡影,先前想過太多可能,獨獨沒想到,裴行昭根本不想聽。
枉她還曾猜測裴行昭身邊多了心思與常人迥異的謀士,卻不想是這樣。
或許,她從不曾了解裴行昭,就如她不了解她棋藝的深淺。
“對了,我是來做什么的?”裴行昭撓了撓下巴頦兒,“我來跟你商量個事兒,你自己寫一份悔過書,自請一道廢黜的詔書,服毒自盡,如何?”
晉陽生生被氣得大笑起來,“你……哈哈……白日做夢!”
“也是。”裴行昭笑瞇瞇的,笑得像只壞壞的貓咪,“有人給過我不少金玉良言,有一些正是對你的評價。他說你視人命為草芥,不把人當人。我這些日子,總是忍不住琢磨這些,便想著,你住在宮里那些年,必然已經顯露恃強凌弱的苗頭,遣人查了查,很有收獲。”
晉陽側了臉,斜著眼瞧她。
裴行昭對阿嫵打個手勢。
阿嫵走出門去,片刻后折回來,跟在她身后的,是十名行動遲緩的宮人。
這十個人一起出現的情形很是嚇人:瘸了腿的,斷了手的,獨眼的,容顏俱損的……
他們分成左右兩行,站定后齊齊向裴行昭行禮磕頭。
裴行昭和聲道:“你們當初都曾受過長公主的照拂,如今正是報恩的時候。今日起,盡心服侍長公主。哀家只要你們做到兩點:長公主上表認罪之前,不給她自盡的機會;不留明傷。其他的一概不管,隨你們如何行事。記下了?”
宮人異口同聲:
“奴才謹記。”
“奴婢謹記。”
“如此便好。待這差事了了,各賞五百兩銀子,隨你們選榮養之處。哀家不會食言。”
十名宮人齊刷刷謝恩。
晉陽從驚駭震怒中回過神來,起身一步步走向裴行昭,切齒道:“何其歹毒,這是違背天理綱常!你會遭天譴下十八層地獄的!”
卻是恰好把自己送到阿嫵面前,阿嫵輕輕巧巧地封住她幾處穴位。
“歹毒,違背天理綱常,這不正是你做過的么?”裴行昭徐徐起身,近距離地逼視著晉陽,“收攬了個下三濫的謀士,招攬了一群跳梁小丑,用了些最簡單拙劣的手段,亂我裴家,害我袍澤。
“若有神明,若蒼天有眼,你都不會成事。可笑更可恨的是,你得逞了。
“晉陽,你有多恨?多不甘?
“又可曾想過我的恨與不甘?你的真面目哪怕稍稍上得了臺面,我如今也不會一想起就要作嘔。我要是用稍微費點兒腦子的手段,都是自降身價。
“你說,你這樣的人,我不好好兒照顧你余生,誰能容我?”
“你會遭報應的,你會遭報應的……”晉陽如魔怔了一般,反復重復著同一句話。
“我等著,你死前也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