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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居墨洗凈雙手,用帕子擦干,走到裴行昭跟前,“不舒坦?”
“有點兒。”裴行昭睜開眼,目光有了幾分慵懶,“想睡會兒。”
沈居墨拉過一把椅子坐下,勾了勾手,“爪子給我,把把脈。”
“滾。”
“快點兒,不然把你扔出去。”
裴行昭無法,伸出手讓他把脈。
沈居墨凝神把脈,下巴抽得越來越緊,把完脈看向她的時候,眼神很是鋒利,已經很是不悅。
“太醫給瞧過了,你黑著臉嚇唬誰呢?”裴行昭不以為意,“我頭疼,睡會兒。”
“還是以前那樣的癥狀?”沈居墨問。
“嗯。”
“坐起來。”
“干嘛?”裴行昭坐起來,要下地,“你也不給清凈,那我換個地兒。”
“老實待著。”沈居墨站到她身后,“給你按一會兒就好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按哪個穴位,吩咐一聲就行。我這回又沒帶丫鬟,偏要跑過來讓我伺候。”說著,手上的力道重了些。
裴行昭嘶地一聲,又笑,“回頭你不舒坦了,到宮里找我伺候你。”
沈居墨又氣又笑,按了她后頸的兩個穴位一陣子,回身找出銀針包,在她手上、手臂上灸兩個穴位。
多說也就過了一刻鐘,裴行昭晃了晃頭,“嗯,好了,好了呢。”
沈居墨取下針,收起來,手沒輕沒重地拍在她額頭,“見你一回上一回火,早晚被你氣死。”
裴行昭理虧地笑著,照單全收,拉過薄毯,懶懶地倒下去,打了個呵欠,“我真要睡會兒了。”
“幾天沒正經睡了?”
“有幾天了。”裴行昭闔了眼瞼,“晚上在你這兒吃,給我做碗面吧。”
沈居墨沉了沉,嗯了一聲,給她掖了掖毯子,“踏踏實實睡一覺。什么時候醒,哥什么時候跟你一起吃飯。”
“好。”
沈居墨到臥房換了一襲箭袖長袍,去了廚房,遣了灶上的人,親手準備飯菜。
慢條斯理地做這些的時候,他心里特別平和,思緒又飛回到了多年前。
老爺子常年食素,卻不讓兩個小徒弟隨著自己吃,說正是長身子骨的時候,又出自富貴的門第,清湯寡水的時間久了,身板兒受不住。
平日里,老人家和他們分開吃,只在他們過生辰的時候一起用飯,早間會親自督促著灶上做長壽面,午間晚間的膳食也親自擬出菜單,讓他們吃得更加豐盛,晚膳后,便會笑瞇瞇地給過生辰的徒弟一個大紅包,另一個則給幾個小金錁子。
這也是兩個人打小覺著老爺子很神的一個理由:長年累月地瞧著他優哉游哉地度日,一樣賺錢的營生都沒做,手里卻從來不缺錢。
尋常的節日,他們只過春節,也不過是多吃幾次餃子、年糕,除夕、初一放爆竹。
十來歲起,沈居墨和裴行昭開始有一搭沒一搭地學做飯——經常習武做功課到三更半夜,想睡了,也著實餓了,不好意思吵廚子起來忙活,就自己學著動手做。
他們最早學會的是疙瘩湯,原因是覺得面疙瘩就算拌得不好,總能煮熟,搭配著的不一定非得是番茄蛋花,換成紫菜肉沫肉絲也行,橫豎餓的時候不會挑剔飯食,能吃飽了早點兒睡覺就成。
就算這樣,頭兩次不是面疙瘩有夾生的,就是糊了鍋底。兩個人湊在一起捧著碗,照樣兒吃得津津有味,滿臉是笑,吃完了一起刷鍋洗碗。
之后就開始學著蒸飯、炒簡單的菜。
饅頭花卷餅之類的面食,碰都不敢碰,壓根兒不知道怎么把白面變成可口的主食,深以為那是有點兒神奇的事情,況且白面也不便宜,做砸了就是浪費,實在是不好意思。
后來,還是行昭在老爺子書房里翻出了兩本食譜,不知是哪位擅長素齋的大手寫的,需要的食材、烹制的步驟寫的很詳細,兩個人如獲至寶,沒出兩天就背熟了,然后開始學著給老爺子做素齋。
灶上的人見他們這么上心,也時時提點一番。
行昭最喜歡吃沈居墨做的面,不拘打鹵面還是熱湯面,每次都像小貓似的,唏哩呼嚕地吃完,綻出單純璀璨的笑靨,說真好吃。
她十一那年,學會了做針線,裁衣縫制做鞋襪全不在話下,給老爺子和沈居墨做了不少衣服,后來爺兒倆瞧著心疼,不準她再做這些,她便只給他們做薄底靴子,補一補破損的外袍。
沈居墨記得,行昭從軍之后,老爺子便省著穿她做的道袍深衣了,終年倒騰著兩套穿,不穿得很舊就不換新的。
沈居墨倒是想省著,卻正是躥個兒的年紀,不趕緊穿妹妹給自己做的衣服,往后再想穿就不能上身了。
行昭不在山里了,爺兒倆都有好一陣不習慣,相互看著不順眼,發小脾氣。
對他們來說,行昭是生涯中不可失的小精靈,不在眼前,便是抓心撓肝地惦念。
老爺子和沈居墨懶得跟對方較勁之后,也就散伙兒了,老爺子說那丫頭害得我修為起碼倒退了二十年,看不開了,得換個地兒修行去,你愛干嘛干嘛去,別老在我跟前兒提醒我還有個小徒弟。
好像徒弟都不在跟前兒,他就能忘了他們似的。沈居墨半開玩笑地說,那我做土匪去。
老爺子踹了他一腳。
離開山中這么久了,沈居墨越來越沒有歸屬感,意念中的家,是有老爺子、行昭在的那個古樸宅院,而非沈家。
他知道,行昭也是如此,而且,如今對她來說,老爺子和他身在何處,何處便是她的家,一進門便能放下一切,得一場酣眠。
而在這種時刻,她通常都是遇到了棘手的事,或許心里氣悶得太厲害。
很想問清楚,她為何心煩氣悶,想替她免除煩擾。哪怕她已貴不可言,在他心里,仍舊是需要自己呵護陪伴的妹妹。
裴行昭一覺睡到了入夜。擁著毯子翻了個身,看到煥發著柔光的六角宮燈、水墨屏風,深深呼吸,縈繞在鼻端的是書香、墨香、茶香。